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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瑜拿着火把慢慢地转过身来了,目光惆怅而复杂地看着众人,眼眶微红,轻声道:“这里冰封着的不是怪物,是天鹰大营啊。”此话一出,曜司众人瞬间脸色一变,却见楚瑜轻轻地晃动着手里的火把将最外面的冰层粗糙处再次化了些去。露出大半人高的剔透冰面来,随着冰化水溶,只见里面一道暗影在火光下渐渐地浮现出更清晰的模样来。苍白泛青的容颜,分明是人的模样,那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孔,飞眉秀目甚至称得上俊秀,铁甲银剑,战靴披风,闭着眼静静地站在冰中,但他甚至还维持着持剑攻击的模样,所以方才影子初初看起来才那般的吓人。一片死寂中,忽有一道人影踉跄了一下。霍二娘一把扶住他:“小水儿?”水曜却推开了她的手,踉跄着走上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抖着伸出手去触摸那冰层,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却仿佛被卡在咽喉里。霍二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水曜,却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好一会,他才猩红着哽咽着颤声道:“水曜星君,水凌来给你磕头了。”楚瑜和霍二娘都愣住了。水曜星君?水曜话音刚落,就听见“啪”地一声,整个幽暗的甬道都忽然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的幽幽长明灯忽然亮了起来。曜司众人蓦然一惊,立刻戒备起来。而琴笙幽凉如水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是,这里面冰封着的不是鬼怪,是天鹰大营。”此时,众人面前的已经是一片光亮,原本光线不明时看着像是天然的壁原来是一面人造的巨大冰墙。或者说,冰棺,绵延不绝,整整的,巨大而漫长的冰墙后,那铁甲银剑的年轻校尉身后渐渐地显露出一道又一道的影子,每一个战士都手握武器,面色苍白,不少人的身上甲胄破烂,还带着许多伤痕,只是他们身上都已经没有了血迹。干净,静谧却维持着他们生前的最后一个姿态,直到永恒,直到人间的尽头,直到黄泉碧落。这巨大的冰塑让人看着——凄然冰冷而震撼。哀沉到极致。“扑通!扑通!”曜司武卫中一道道的人影接连双膝着地,不少汉子都猩红着眼,或者颤抖着膝行到墙壁前熟悉的影子前。楚瑜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然而这般转身,看见那冰封的灵世里,那成百上千,不,数千条鲜活的生命在那一刻仿佛永远地定格,却依然维持着战斗和守护的姿态,她眼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泪光来。一滴滴的泪水无声地落下。人间未老,君已远。抛却生死,守得山河无恙,岁月长。冰雪覆峰烟,一别从此是天涯。曜司武卫们七尺高的男儿们,见惯了生死离别,刀光剑影,第一次在这巨大的“冰塑长画”前,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容前,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剑,无声地流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水曜跪在那冰墙前双手按在那冰墙上,几乎将皮肉都按进去:“水曜星君。”而火曜则走到了另外那头不远处,在另外一道几乎断了一臂的军人面前沉默地跪了下去,深深地拜了下去,以额触手背,行了三个大礼:“火庭来见星君,这些年,幸不辱命。”他维持着叩拜的姿势,泪如雨下。楚瑜怔然地看着他们,此时金曜幽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那是初代的水曜与火曜,他们是双生子,当年追随骠骑少将参加最后一场战役的四位星君里,只有我活了下来,木曜,水曜和火曜都牺牲在永冻原里。”楚瑜轻颤了一下,看向他,却见金曜垂下的桃花眼里弥漫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深痛色。她心中一颤,转脸就去寻琴笙。金曜静静地看着她有些慌张焦急的背影。琴笙不在这里,她一路顺着那巨大冰墙向前而去,却见他站在一处天然的冰桥尽头。暗冷的空气轻轻地拂起他的乌发,白色的衣袍干净得一尘不染,衬着他略显苍白的肤色,平静的精致容颜,让他看起来仿佛冰雪凝成的幽影。让楚瑜几乎产生一种错觉——她看见的他,不过是一抹清冷孤傲的神魄,那沉寂在冰川里的千万将士们一直等候着他们的主将归来。而他的本体是那冰雪墙中一员,如今要回到那雪墙冰界里去。楚瑜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掠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琴笙。”他没有动,楚瑜只觉得握住的那只玉骨手仿佛冰得毫无人气,冷得她心脏都颤抖。她大大的眼里便有了泪,死死握住他的手,咬着唇:“笙儿,你不要这样,我会怕。”更会心疼他,心疼得难受。一滴滚烫的泪珠儿落在琴笙的手背上,他仿佛被烫了一下,指尖轻抽,随后慢慢地收拢,反握住她的手。楚瑜一愣,随后忍不住破涕为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小鱼,我不会走的。”琴笙幽淡如水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空灵和冰凉,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他似乎会读心术一般,总能读懂她的心事,好的,坏的,愚蠢的。楚瑜眨去眼里的泪光,靠了过去,想要紧紧地将脸贴在他背后,但琴笙手腕一转,将她拉了出来,轻轻地圈在自己怀里,维持着一个让她看向前方的姿态。“你看。”楚瑜想要看看他的样子,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脸颊,让她不得不顺着他的手向前看了过去。冰桥对面的冰墙里,仿佛单独封印着一道气势英武,着将军战甲的高挑人影,横剑策马。她有些怔然,那一道人影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难道曜司当年还有她熟悉的人么?但是下一刻,她微微睁大了眸子,随后捂住嘴,又红了眼圈。那是——琴笙的身影,不,应该说是那是琴笙的战甲。骠骑少将的战甲,武器与战马。“骠骑少将并未幸存,他已经瑜他的三千天鹰军长眠冰原许多年,从未离开,这便是他和他们的墓地。”琴笙声音温淡到凉薄。不哀不痛,平静如水。却让楚瑜忍不住泪流满面。那是他身体里的另外一个部分,若说十三岁以前温柔敏睿,善解人意的孩子在东宫的那一场大火里寂灭成灰,二十岁桀骜不驯,冷酷骄傲的少年将军则长眠在这千万年的冰川。她的白白,她最了解,那少年从来不是苟且的人,一身骄傲的鹰隼,怎肯轻易抛却无数守护自己的人独活。中间多少煎熬,才让他脱胎换骨成了今日的琴三爷。“琴笙。”楚瑜握住他的手,轻声问:“跟我说说他最后一场战役罢。”身后的人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好。”无非,又是一场绵延的阴谋,一场算计,一场离别,一场寂灭。桀骜的少年将军公子非,过分睿敏的头脑,一身禁忌血脉甚至那种张只能挡在面具下的脸孔,早已是他人眼中的死讳,承载太多人的恨与忌惮。他不该存在这个世上,却偏偏不如那些人想的那样暗藏地下如被追杀的过街老鼠,苟且偷生,他活的恣意而放肆,活成了一把插在某些人心头的剑。那个上京第一风流人物,翩翩少年公子羽拼尽一切气力与手段试图成为他唯一的朋友,不过是为了取他性命。这一场赌命的游戏,公子羽却先认了输,愿将性命输在公子非手上。一场暗夜里赫金人的全面突袭,一场生死逃亡,到底成就的是两人的知交情谊,却也成就一场暗局的起始。公子羽认了输,人生在世,高山逢流水,伯牙遇子期,难得一知己,抛却性命尤不悔。然而,他身后太多的人并不认输。他大约也没有想到,待自己比待儿女更好的叔父,会将自己的命与一腔保家卫国的热血也算计成夺走他的子期的性命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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