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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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第1页）

我打开汽车音响，听着往日的摇摆舞曲驱车返回东京。然后边喝啤酒边做晚饭，做好后一个人默默地受用一番。

和雪在一起，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节目。我们或者听着音乐开车兜风，或者躺在海滩上呆呆仰望云天，或者在富士屋酒店吃冰淇淋，或者去芦湖划船。然后在时断时续的闲聊当中送走一个又一个下午，日复一日地盯视日月运行的轨迹。简直同退休老人的生活无异。

一天，雪提出看电影。我下到小田原，买报纸来查看。没有什么像样的片子，只有五反田演的《一厢情愿》在2号馆上映。我介绍说五反田是我初中同学，如今也时常见面。雪于是对此片产生了兴趣。

&ldo;你看了？&rdo;

&ldo;看了。&rdo;我说，当然我没说看了好几回。若说看了好几回，又要把个中缘故重新说明一遍。

&ldo;有意思？&rdo;

&ldo;有意思。&rdo;我当即回答，&ldo;俗不可耐。说得客气点，纯属浪费胶卷。&rdo;

&ldo;你朋友怎么说的，对这片子？&rdo;

&ldo;他说无聊透顶，白白消耗底片。&rdo;我笑道，&ldo;演的人自己都这么说，大致不会有误。&rdo;

&ldo;我很想看。&rdo;

&ldo;好啊，这就去看。&rdo;

&ldo;你不要紧的，看两遍？&rdo;

&ldo;无所谓。反正没有别的什么事干，再说又不是有害电影，&rdo;我说，&ldo;连害处都谈不上的。&rdo;

我给电影院打电话，问清《一厢情愿》开场的时间，然后去城堡中的动物园消磨时间。城堡中有动物园的城区，恐怕除小田原外别无他处。一个有特色的所在。我们基本是看猴子，百看不厌。大概这光景使人联想到社会的一个侧面。有的鬼鬼祟祟，有的爱管闲事，有的争强好胜，一个又丑又肥的猴子蹲在假山尖上雄视四方，态度不可一世，而眼睛却充满畏惧和猜疑，而且脏污不堪。我心中纳闷，为什么那般肥胖臃肿，那般丑陋阴险呢宁这当然不能向猴子发问。

因是平日的午间，电影院里自然空空荡荡。椅子很硬，四下有一种犹如置身壁橱的气味。开映之前我给雪买来巧克力。我也打算吃点什么，遗憾的是小卖部里没有任何东西引起我的食欲。卖货的女孩儿也不是积极推销那种类型。这么着，我只吃了一块雪的巧克力。差不多有1年没吃巧克力了。我这么一说，雪&ldo;咦&rdo;了一声。

&ldo;不喜欢巧克力？&rdo;

&ldo;没有兴趣。&rdo;我说，&ldo;既不喜欢又不讨厌，只是没有兴趣。&rdo;

&ldo;怪人！&rdo;雪说，&ldo;对巧克力都没兴趣，肯定神经有故障。&rdo;

&ldo;一点不怪，常有之事。你喜欢达赖喇嘛？&rdo;

&ldo;什么呀，那？&rdo;

&ldo;西藏最厉害的和尚。&rdo;

&ldo;不知道，不认识。&rdo;

&ldo;那么你喜欢巴拿马运河？&rdo;

&ldo;既不喜欢又不讨厌。&rdo;

&ldo;或者，对日期变更线你喜欢还是讨厌？圆周率如何？侏罗纪你喜欢还是讨厌？塞内加尔国歌如何？1987年的11月8日你喜欢还是讨厌？&rdo;

&ldo;吵死人了！真是傻气。居然一连串想起这么多。&rdo;雪不胜其烦他说，&ldo;好了，明白了，对巧克力你既不喜欢又不讨厌，只不过没有兴趣。明白了。&rdo;

&ldo;明白了就好。&rdo;

不久，电影开始。情节我了如指掌，因此我没怎么看银幕，只管东想西想。雪也像是觉得这电影实在太差，不时地叹口气，或哼一下鼻子。

&ldo;傻气！&rdo;她忍无可忍地低声嘟囔道，&ldo;哪里的傻瓜蛋拍的？故意拍这么拙劣的片子？&rdo;

&ldo;理所当然的疑问，哪里的傻瓜蛋故意拍这么拙劣的片子？&rdo;

银幕上，一表人才的五反田正在讲课，其教法‐‐尽管是演技‐‐相当不同凡响。他在讲解文蛤的呼吸方式，讲得通俗易懂，细致入微，妙趣横生。我出神地看着他这讲课光景。担任主角的女孩儿手托下巴，忘情地盯着讲台上的五反田。我看了好几场，注意到这个场面还是初次。

&ldo;那就是你的朋友？&rdo;

&ldo;是的。&rdo;

&ldo;看上去有点傻里傻气。&rdo;

&ldo;不错，&rdo;我说，&ldo;不过本人要地道得多，本人可没有这么差劲儿，头脑聪明，谈吐幽默。电影是太糟了。&rdo;

&ldo;何苦演这么糟的电影？&rdo;

&ldo;有理！问题是那里边情况复杂得很，讲起来话长，算了。&rdo;

电影按照可想而知的平庸情节向前推进。台词平庸，音乐平庸，真应该将其装进时间容器1，贴上&ldo;平庸&rdo;字样的标签埋入地下。

1时间容器：ticapsule，容器中装进历史资料等物埋入地下，5000年后再挖出打开。

不一会儿，喜喜出场的那组镜头到了。这是此部电影中举足轻重的画面，五反田同喜喜相抱而卧。星期天的早晨。

我深深吸口气，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银幕上。周日的晨光从百叶窗she进房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光照，同样的色调，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亮度。我对那房间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可以呼吸其中的空气。五反田出现了。其手指在喜喜背部游移，仿佛探寻记忆的细纹，十分优雅地、轻轻地抚摸着喜喜的背。喜喜的身体做出敏感的反应，浑身略略颤抖，犹如蜡烛的火苗随着皮肤感觉不到的细弱气流微微摇曳。那颤抖使得我屏住呼吸。特写：五反田的手指和喜喜的裸背。稍顷镜头移动，喜喜的脸面闪出。主人公女孩儿赶来。她登上公寓楼梯，咚咚敲门，门被推开。我再度为之费解，门为什么不锁上呢？不过也挑剔不得，毕竟是电影，且是平庸之作。总之她推门进入，目睹五反田同喜喜在床上抱作一团。她闭目屏息，装有甜饼之类的盒子掉在地上，旋即转身跑出。五反田从床上坐起，神色茫然地注视门口。喜喜开口道：&ldo;嗯，你这是怎么了？&rdo;

同样，与往次一模一样。

我闭起眼睛，脑海中再次推出周日的晨光，五反田的手指，喜喜的裸背，觉得那仿佛是个独立存在的世界，一个漂浮于虚构时空之间的世界。

等我注意到时，雪已经躬身俯首，额头搭于前排座椅的靠背。两臂御寒似的紧紧在胸前抱拢。她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甚至气都不出，一如冻僵死去。

&ldo;喂，不要紧？&rdo;我问。

&ldo;不是不要紧。&rdo;雪勉强挤出声音。

&ldo;到外面去吧，怎样，动得了？&rdo;

雪微微点下头。我抓住她发硬的胳膊，沿席间通道走出电影院。我们身后的画面上，五反田仍站在讲台上讲生物课。外面无声无息地下着漾濛细雨。海面方向似有风吹过，隐隐送来一股海cháo味儿。我手抓她的臂肘以支撑其身体，朝停车的地方一步步走去。雪紧咬嘴唇，一声不响。我也没有说话。从电影院到停车处充其量不过200米，却使人觉得十分遥远，我真怀疑能否坚持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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