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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不大,却十分绵密。便是华盖也无法完全阻隔。少许落在叶荫深额上,传来丝丝凉意。甬路两侧,天子目光所即之处,文臣武将皆默默伫立。天空的莲实色顺著雨丝沁到他们身上,令叶荫深想起先皇陵里的石仲,而自己未来的陵寝前,恐怕也是这样的一番情景罢。
如此想著,他便觉胸中微滞,也不知究竟走了几步,只听鼓声响了第三通,方才回过神来,略紧了紧步伐,一气儿走进紫桓殿内。
华贵森然的大殿内,皇族与高品官员分立於丹墀左右。殿上站著了七位亲王,叶青鸿亦在其中。他长了叶荫深两岁,又封一品亲王,因此便穿著雀羽金丝的朝服,立在宝床左侧的墀下。
叶荫深一路从殿外进来,并不能逗留。然而此刻见了叶青鸿,却仍旧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同时几步登上丹墀。
墀上的宝床此刻供奉有先皇的神主牌位,右面的御座则坐了身披凤翟的姜太後。
叶荫深率百官向牌位行礼叩拜。礼毕,前日里通过巫蓍仪式选出的“主持”便同样来至丹墀。
此人便是叶荫深的母舅姜聿,时任一品太傅,由他主持元服自是无可厚非。然而叶荫深心中却诚实有些不悦。
这位母舅身居高位,不仅在朝中跋扈,甚至连他这少年天子也未必放在眼里。而前日里择那主持,虽托为巫蓍所占,实则多少也参详了太後的懿旨,要趁这次元服之机,再一次巩固姜门外戚的地位。
一番鼓乐後,姜聿絮絮地念完祝词。此时太监端上个金质托盘,里面以黄绢盛了玉梳、檀木笄与一顶缁布冠。
按照定例,此时姜聿应该退至墀前,面北而为叶荫深加冠;却未料到他竟抢先迈出一步,立在宝床前。
叶荫深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了。此刻墀下众臣,没有一个发出半点声音。叶青鸿虽也变了脸色,却也只用一双蓝眸凝视叶荫深,仿佛在劝他冷静。
此刻发作确实不合时宜。只待明日收了实权,再做计较不迟。
这样想著,叶荫深便沈沈吸了一口气,顺势立定。
姜聿从托盘内取出玉梳,一手散开了叶荫深的长发,大略地梳好发髻,再以木笄固定、加上缁布冠──这便算是完成了第一重礼。其後四重比照第一重进行,只是依次将缁布冠换做了皮弁、爵弁与元冕,最後一重则是光彩夺目的十二旒冕。
叶荫深因年岁不足,登基却未加冕。因此五年来实在算不得一个正式的皇帝。此刻见了衮冕,不免有些激动。正准备领受,却迟迟不觉有重物压在头上。
他心里怔忡,於是抬头,却与姜聿的一双眼眸对个正著。
那眼睛微红而混浊的,如同两片劣质琉璃。而那顶旒冕就在他手上,施舍一般居高临下。
墀下仍是一片寂静。
叶荫深的脸色由白愠红,同时兀地伸手,一把将旒冕抓住重重压在自己头上,迅速系好丝绦,两步上前抱起先皇牌位,一扬八宝立水的下摆,稳稳端坐到宝床上。
变生肘腋,姜太後与姜聿一时无从反应。却听墀下一人倒头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是宁王叶青鸿。
殿内文武似是被这一声霹雳所惊,方才如梦初醒。一个个跟著嵇首,山呼万岁。
叶荫深命众人平身,并以余光看了姜聿,後者这才一步步退下丹墀。叶荫深又扭头去看一旁的宝座。姜太後此时也铁青了脸色,显然惊愕於他突然的忤逆,竟像是面对著一个陌生人。
※※※ ※※※※※※ ※※※※※※
五冠已加,但元服仪式只能算是开始。加冕之後,叶荫深还需得去天坛、社稷、以及宗庙三处告慰天地与先祖。一番忙碌终了,再回至皇城内已是日入时分。游廊与檐下俱亮起宫灯,鸾和殿内尚有一通筵席在等候。
往年的和光虽也有筵席,但因为叶荫深怀有心思,总是未能尽兴,也不多饮酒浆。唯独今夜,仿佛为了庆贺自己的成人,几番敬酒叶荫深都不曾推拒;而对於德、宁等王的酌酒更是欣然饮就。不过半个时辰,面前的酒船也干了几重。
他本就不胜酒力,加之身体疲惫,很快便醺醺然不知南北。只见光禄寺过来撤去御筵,又隐约觉得耳边乐声散了,而自己则落入一个宽厚的怀里,被半搀扶著出了鸾和殿,坐进玉辂。
一路微微的颠簸,迷糊中叶荫深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嗅见一股熟悉的凤髓香,这才知是入了寝宫。
而方才扶他出殿的那人,此刻正舀著一勺醒酒汤喂他喝下。
叶荫深咽了一口汤,又有些红了脸,启唇笑道:“朕恐怕是醉了。”
“真正醉了的人,反倒不承认是醉了的。”宁王将汤盏搁到一旁,也笑道,“皇上不过是遇著喜事,贪了几杯。这不就清醒了?”
叶荫深缓缓地从龙榻上支起身子,以手扶了扶额头,感叹道:“说是清醒,心情却好像留在梦中,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了。”
叶青鸿道:“皇上今日在紫桓殿里,越来越有九五至尊的气势。令臣眼前一亮。”
叶荫深经他提醒,这才悠悠忆起白日里发生的事,谢道:“今日紫桓殿内,亏得有宁王那一声,否则朕恐怕真的落不了台了。”
“皇上多虑。”叶青鸿知道他的心思,因此宽慰道,“加冠之事,我看只是太傅一时激动,忘了步骤。皇上将旒冕接过,也乃是随机应变。”
叶荫深苦笑道:“只怕太後可不是这麽想的。”
叶青鸿也笑了笑:“皇上乃是太後的亲生骨肉,心疼还来不及。太後之所以从旁听政,多半也是想要为皇上分忧。”
叶荫深失笑道:“你倒比朕乐观。日後大婚,还不知太後会选得怎样一个好儿媳来‘心疼’朕呢。”
提起日益临近的婚事,叶荫深总不免气苦。而此刻提起这话,多半也只是想一泄无助之意。未料到叶青鸿竟立刻执了他的手道:“你若不喜欢,我便绝不会让任何人走近寝宫半步。”
叶荫深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热流,自心尖儿一直烫到耳根子。可嘴上却不免戏谑道:“你有什麽手段不让她们进来?难不成由你来当朕的皇後?”
这话流於轻浮,他说出口便有些後悔。然而叶青鸿并没有立刻解嘲,反倒向他俯下了身子。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纵使叶荫深头脑发胀,也感觉到气氛变得暧昧,因而不自觉地要将话题岔开,便指著远处案上的那顶旒冕笑问:“宁王觉得今日元服那五顶冠冕,朕戴哪顶好看?”
叶青鸿顺著他的指点向後看了看,只轻笑了一声,又回过头来抚著叶荫深的黑发,低语道:“我觉得,此刻的皇上才最好看。”
叶荫深微微一震,竟立刻蜷起身子朝著榻里缩了缩,却冷不防被叶青鸿抓住手腕,强力拖回身边。
“荫深……”他大胆地喊出皇上的名字,“是时候谈谈我们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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