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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胜寒的手臂纹丝不动。她甚至没有试图甩开钟跃民,只是慢慢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被指责的恼怒,也没有解释的欲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铁路走上前,直接掰开钟跃民的手。
“跃民!你他妈给我松手!滚回来!”王国安几乎是扑过来的,他脸色铁青,一把将钟跃民狠狠拽开,力气大得让钟跃民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你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王国安指着远处依稀还有火光和浓烟升起的村落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怒,
“你看看那边!看看!这帮狗杂种干了什么?!他们用炮炸,用枪扫,村里现在什么样你知道吗?你现在跟老子讲优待俘虏?他们杀咱们老百姓的时候,讲过人道吗?!”
钟跃民胸口剧烈起伏,还想争辩,张海洋已经走过来,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王哥说得在理。”
张海洋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张胜寒,眼神复杂,
“这不是比武,也不是演习。对敌人的仁慈,就是拿咱们自己战友和老百姓的命开玩笑。”
他顿了顿,低声对钟跃民说,“先顾活人。”
钟跃民咬着牙,别过头去,没再说话,但胸膛还在起伏。
宁伟一直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刚才那一幕。
张胜寒抬脚、拧动、然后蹭掉血迹的那一连串动作,冷酷、高效、没有一丝犹豫,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完成了某个既定程序。
这画面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深深烙进了他的脑海。
他暗暗吸了口气,握枪的手更紧了,心底某个地方被点燃了——不是嗜血的狂热,而是一种对强大和绝对力量的向往,以及保护自己人的决绝。
唐豆悄无声息地走到宁伟身边,递过去一个军用水壶,壶身上也有磕碰的痕迹。“喝口水,缓口气。”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宁伟接过,闷头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热的喉咙。他的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张胜寒。
张胜寒已经走到了铁路和李军那边。三人蹲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土坎后面,一张简易的作战地图摊开在地上,用手电筒蒙着布照着。
铁路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眼神锐利,正用铅笔在地图上快速标记。李军指着地图一处,低声说着什么。
张胜寒蹲在铁路侧后方,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地图。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杀气似乎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沉静。
她偶尔伸手指一下地图上的某个点,语速很快地说一两句,声音很低,铁路和李军则频频点头。
远处的炮火声已经零星了许多,但并未完全停止,夜色依然浓重,带着硝烟和不安。这边洼地里,
战士们开始按照班排长低声的命令,检查武器,整理装备,救助轻伤员,构筑简易的临时防线。
张胜寒蹲在那里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和稳定,仿佛一根定海神针,让周围慌乱的、愤怒的、或是茫然的新兵们,无形中感到了一丝可以依靠的坚实。
厂房里,那台经过改造的老式铣床仍在低功率运转,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仿佛是这片边境紧张空气中唯一稳定的心跳。
浓重的机油味与窗外不时飘来的、带着焦土气息的硝烟味混杂在一起,辛辣地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和神经。
曾团长刚带着凝重的神色离开,去协调其他防区的防御。
铁路反手将厚重的铁门门闩落下,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沉闷。
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蹲在机床旁、正用一块棉纱一丝不苟擦拭着某个精密零件的张胜寒身上。
她低垂着眼睑,侧脸在机床工作灯的光线下显得冷静而专注,仿佛外界的炮火与纷扰都被隔绝在那层专注之外。
随后,铁路的视线扫过靠墙站着的王国安和李军,两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连日紧张带来的疲惫。
“都过来,”铁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和不容置疑的力道,“说正事。”
王国安嘴里叼着一根早就没了烟丝的烟屁股,狠狠地嚼了两下,仿佛在咀嚼某种难以宣泄的愤懑。
他几步跨过来,眉头拧得死紧,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似乎都嵌着尘土和火气:“老铁,你给句准话!那帮王八羔子这几天就没消停过!
摸咱们的哨位,在巡逻小路上埋那些阴损的绊雷、跳雷,专挑新兵和经验差点的小队下手……真他妈把咱们这当自家后院了?想来就来,想搅和就搅和?”
李军没说话,只是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他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才咬着牙道:
“昨天!就昨天!三班两个第一年兵,巡东边那片林子,差点就……就差半步!那跳雷的引信线挂草叶子上,要不是走在后面那个小子眼尖,反应还算快,现在就不是在卫生所包扎脚底板,而是缺胳膊少腿躺军区总院了!”
他的声音因为后怕和愤怒而微微发颤,“这帮孙子,不敢明着来,净玩这些下三滥!”
张胜寒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她站起身,将沾满黑色油渍的棉纱随手放在机床台面上,指尖还残留着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息。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王国安和李军愤怒的脸,最后落在铁路身上,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冰层裂开,透出底下森然的寒意。“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她的声音清冷,条理清晰,“正面进攻代价大,就用持续的小规模渗透、袭扰、布置陷阱,
目的有三个:消耗我们的精力和兵力,试探我们各段防线的反应速度和防御弱点,以及……”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摸清我们后方重点设施,比如这间厂房的确切位置和防御情况。”
她想起前几天在后方树林边缘,自己设置的机关被触发后留下的尸体,以及曾团长那边汇报的抓获可疑人员的情况。
消息很可能已经泄露了,敌人对这里生产的“特殊物资”产生了超出预期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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