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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阳寿福报,其实吕胜还有五十年,王普少些,二十年,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许很难接受,甚至也用工作麻醉自己,现在已经学会享受这死后之生了。反正一切都是有起止之期的。来由清晰,导向明确,走在这街道上,王普看书是前世爱书、馋嘴是前世清苦,吕胜看胭脂是前世家业、喜欢动物是奇怪的爱屋及乌,人人都有解释,她呢?她有且仅有的地府生涯是暗沉的,想要抓住的梦境的浮光掠影里,鲜亮都像是一片虚幻,就像这街道,的确也是人间一条热闹的街,有商店,有摊贩,有叫卖,有顾客,但不是她梦里的那一条街。
一切都是似曾相识,也都是似是而非,她的过去是茫茫一片,未来也许也一样。
也许有数,也许只是她自己看不清,也许……
三人逛着逛着到了街道尽头,小镇城门近在眼前,该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1}本文地理基本架空,人间的名山大川还是那些名山大川,地名、方位就不一定完全一样了。
{2}香菜。
第三章
往西北去二百七十里,路上天亮的时候他们就在官道或者小路上正常前行,假装行脚之人,走得快,要停——不论是真的想要休息一下还是装给凡人看的——就在树林中休息。一路有或疏或密的森林,也就有花样百出的匪徒与野兽。剪径的若是虎,交给吕胜就变成猫;若是人,交给王普去念一段咒,自然老老实实放下屠刀——不然如何?就是遇见犯案的妖魔,他们三个也必须先尝试收服,不能一杀了之。旁人要说,明明已经是地府的判官了,杀两个无非到那边再见,难道还有你们地府都不好处理的官司?不,该死的自然会死,该丧命你手,也许把自己捆起来也无法避免,就怕本不该你动手,妄造新债,倒时候你走了谁替你了债去?
晚上三人在森林高处树冠的位置疾行,既扩大视野便于预判,也能避免在下面遇到不该遇到的东西——吕胜王普有一箩筐的故事可以讲,唐棣的那个没有他们长,却简短而精彩:她看路上空旷,应该可以跑很快,于是狂奔,结果路遇一个乱军之中死于边阵的游魂,因为执念于想要回家看看,逃脱了无常的追捕,一路往家飘,可惜生前腿断了死后走不快,正在路上艰难前行;遇见唐棣,发现唐棣也看得见自己,正起了邪念想附身借腿,谁晓得唐棣说了一句,早些下去,我办完事就来发送你。
那个孤魂,走了太长的路灵气已经不足,听此一言,登时吓得就地便要飘散。自知惹祸的唐棣只好拿出正好带在身上的魂壶把他收了进去。从那之后她便明白了,无常们吓人的主要原因不是外貌不是锁链,而是他们作为地府的代表,并非谢范将军相貌吓人,而是死亡本身恐怖。
怕死是所有生者的天性,在他们眼中,死亡是终结,哪怕其生命已经终结,牵挂和执念也会让他们流连不去、否定死亡。
说不要遇到不该遇到的东西,实际上也许是让众生不要撞见不该撞见的他们。
虽然行路上规矩多,需要躲避任何生物的发现就需要使用尽量少的法术,但三人这一趟走得还是不错,除了虎斑大猫和三流贼人之外,没遇到什么别的。他们狂奔一天一夜,预计第二天午夜会抵达目的地,午夜时分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合适的,唐棣想,到时候她只需要在——
在前面带路的吕胜停了下来,足尖一点跳到高高的松树顶,两人在下面问怎么了,他不答,只挥挥手让他们俩上去。片刻后三人各立树梢,顺着吕胜的指尖,看见约三四里之外有个村庄,细弱黑烟袅袅升起,成群乌鸦半空盘旋。唐棣默默念咒,眼前景物一变,那细微黑烟之外全是红得发紫的妖孽腥气,不用闻,她已想起那种恶臭。
“有死人臭。”吕胜说,“现在还不呛人,往前肯定越来越呛。”
王普摇摇头,“这才二百里,看来是刚出现。”
“走,去看看。”她说,三人随即改换队列,变成之前的三角,向前飞去。
村落普通得近于简陋,村民似乎还来不及把围栏修成更坚固的样式,只用能木头将就搭建起来。有的人就挂在围栏上,滴滴答答的黑血从围栏上一直流淌到村口,形成硕大的血泊,倒映着已经烧塌还在冒烟的茅屋。血腥、腐烂和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充满了唐棣的鼻子。每当此时她就会想,吕胜鼻子灵,这时候会不会很难受很恶心?他闻到的气味的强烈程度应该是她的好几倍。当然吕胜也可以问她恶不恶心,因为她可以看到更多。
“咱们分头,你们找找,我来设阵法。”她说,然后推开还勉强没有垮塌的茅屋房门,走进到稻草上都是一片血红的畜棚,从东西南北西北东南四个方位的房子里取来六样东西,都沾了血,有些甚至要从血肉模糊的受害者身下拿出来——非为其他,就图上面极有可能附有的死者的惊恐与怨气——摆放在自己周围,形成阵法,自己走向阵中,开始念咒。随着咒语声,她双手以彼此相反的姿势做起手势,每只手控制三样物品,直到六件物品全都漂浮在空中。此时她双眼紧闭,双掌朝天,青色的光芒从掌心升起,链接向六样物品就像丝带;接着她大呼一声,青光向六面弹射,物品回到原先的位置,而地面上虚空中的痕迹立刻暴露出来。
她睁开眼,看见地上混乱的脚印。大部分是人的,有大有小,有的穿了鞋,有的没有,没有鞋子的那个半路滑倒了。然后出现了几个奇怪的脚印,乍看像青蛙的脚,有熊掌或虎爪那样大。唐棣看得见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几步冲到别人家门前,扑向里面的男主人,接着就是极端的恐惧和死亡。
这时候吕胜回来了,她遂指了指那脚印,脚印立刻发光,“你认识这个嘛?”
“这个……”吕胜蹲下去细细端详,“我看看啊……”
王普此时也从另外一头的房子里走出,“唐棣,你来看看这个。”推门进去,她看见的是满屋恐惧的红色,地上却没有类似的奇怪脚印,反而是人类的脚印进来、类似鸟爪的脚印出去——但是长度却和人类的脚印接近。
“这——”唐棣俯下身仔细检查,又看了看一片凌乱的床铺,像是有人在上面打了一架,死者躺在地上,脸都不见了,铜镜——也许是这村里唯一一面铜镜——被甩到老远之外,几乎摔碎,如果我是这死者——
不,我不会是,我也许根本不能理解。
如果死者……死者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农民,有一点小钱。
“受惊,铜镜,”她扭头看向王普,“白骨妖?”
“你也听过那个天天梳头不给人看的故事?”
“你难道不觉得这脚印很像吗?如果够宽,就是人类的脚掌骨头而已。少了几根,不就是修行已久的白骨妖吗?”
王普捋着胡须,“是也可以,这位‘丢脸’的先生就是被吓死的,可是外面怎么解释?一个白骨妖,跑出去把大家都给吓死了?”
唐棣摇摇头,“外面很多比这个还惨,零零碎碎的,不是白骨妖会干的事。吕胜在看了。”
“你还能找到这些死者的魂魄吗?”
“现在看来,也未必下界了。刚才揣摩起来,通通是枉死,虽然不及细察,整体应该不会错,可以一股脑打发去享受的。你是想找有没有还在附近飘荡的来问问?”
“如果你能,那最好不过。”王普道,“虽然看起来一个个吓得不轻,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死相也不好看,但应该可以判断个大概。如果你找不到,我就找山神,不过这附近的山神是个树精而已,应该是怕事的,知道的恐怕不多。”
唐棣正不置可否,外面吕胜喊将起来,“来!”
“想起来了?”两人出来,看见吕胜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肉还在细细观察,真是不能想象一个生于脂粉堆、也曾战沙场的人怎么能这样像观察至宝一样观察残骸——除非他前世的前世是个仵作。但如果还记得那么多,孟婆就严重失职,“怎么样?”
“咱们得走。”吕胜说,“这外面是食尸的东西。”
“野狗子?”唐棣问。
“不,你想的是啊,野狗子只啃脑子,而且野狗子是人首狗身,啃不出这样的牙口。”
“那岂不是什么西域来的东西[3]?”唐棣道,“本地就不一定有了。”
不及吕胜回答,唐棣就看见王普走到一边,对村外的树林招了招手,一个鹿头树干的精怪就缓缓走了出来,一脸凄惶畏惧之色,说是小媳妇儿都有人信,“拜见大人。”
“你说,”王普侧立一边,看也不看这只“树”,“这二位大人所说可是实情?”
山神答是,说起初听见一声惨叫,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怪物趁机袭击了黄昏时分家家做饭的村庄,屠村之后就走了。
“你素来胆小,看得可真切?”王普问,好像胆子小没细看是这树的错。
“小的只看到这么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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