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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房内弥漫着面条清爽的气息。王秀兰小心翼翼地从瓦罐里取出儿子“买”来的特价挂面,细细的一把下了锅,又特意在他那碗面底下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钢子,放完假第一天回所里上班,多吃点,精神头足!”母亲把碗推到他面前。
李成钢大口吃着,滚烫的面条顺着食道滑下去,带来踏实的暖意。碗底那个油亮的荷包蛋他没舍得马上吃,一直留到最后,咬下去,溏心的蛋黄流出来。
派出所大门那熟悉的色调撞入眼帘时,李成钢挺直了脊背。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声,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他快步走向后院角落的办公室,他的师傅,老吴,正叼着烟卷,把搪瓷缸子里浮着的茶叶沫子吹开。
“师傅!”李成钢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敬重,手已经利索地摸出一包崭新的大前门,拇指在底部一顶,一根烟就恰到好处地探了出来,递到老吴面前,“您早!”
老吴那张被皱纹深刻分割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就着李成钢划燃的火柴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嗯,回来就好。走,下片儿去,认认门脸儿,熟悉熟悉人头儿。这管片儿啊,学问大了去了……”
师徒俩推着自行车刚拐进南锣鼓巷,远远就听见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和熟悉的骂声。
“傻茂!你个坏透腔的玩意儿!还敢躲?今儿爷爷非给你开开瓢!”
“傻柱!你他妈疯狗啊!来人啊!打死人啦!”
人群围成了一个晃动的圈。圈子里,傻柱何雨柱那身油渍麻花的食堂工作服格外显眼,他像头发怒的熊罴,蒲扇般的大手正揪着许大茂洗得发白的衣服前襟,另一只拳头带着风声朝许大茂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砸去。许大茂脸颊上已经青了一块,徒劳地挥舞着细胳膊招架。
老吴推车的动作立刻慢了下来,像是自行车龙头突然生了锈。他眯着眼嘬了口烟,声音含混不清地从烟雾里飘出来:“啧…又是这俩活宝…打吧打吧,等消停了再过去。带回去又是笔录又是调解,麻烦一晌午……”典型的和稀泥老油条策略——等尘埃落定,再上去各打五十大板,草草了事。
李成钢眼神却倏地一厉。那拳头眼看就要落在许大茂鼻梁骨上!
“住手!”一声断喝如同炸雷,盖过了街面上的嘈杂。李成钢猛地将自行车往路边墙根一靠,人已如离弦之箭撞开混乱的人群。就在傻柱的拳头距离许大茂面门不足半尺之际,一只手臂铁钳般斜插进来,精准无比地攥住了傻柱粗壮的腕子!
“何雨柱!当街殴打他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法律?!”李成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体微沉,重心扎实,捏住傻柱手腕的拇指和食指正死死扣在其腕关节的筋槽上。这是部队里学来的擒拿手小窍门,专治蛮力。
傻柱只觉得手腕像被烧红的铁钳夹住,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那蓄势待发的拳头硬是僵在了半空。他愕然扭头,撞上李成钢那双沉静却锐利如刀的眼睛。这愣头青什么时候眼神这么吓人了?
“李成钢?碍着你啥事了?滚开!许大茂这坏种,该打!”傻柱梗着脖子咆哮,眼睛瞪得血红,充满了原始的桀骜和不忿,“他敢骂老太太!聋老太太!我打他是替天行道!”他猛地发力想挣脱,手臂肌肉虬结贲张。
李成钢冷哼一声,手上力道不减反增,同时脚下步法悄然转换,左脚向前半步卡住傻柱的右脚跟,整个身体的重量顺势前压。傻柱感觉脚下被绊,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踉跄,手臂被对方拧着向上、向外反关节一别!一股钻心的酸麻瞬间从手肘窜到肩膀,让他忍不住“嗷”地痛呼出声,刚才那股蛮横的力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得一干二净。他的脸因疼痛和羞怒扭曲着,嘴里兀自不服地嚷嚷:“姓李的!你……你放手!耽误了厂里几千号工人吃饭,你个小小片警担得起责任吗?!”
“担不担得起,不是你说了算!”李成钢声音斩钉截铁,手上力道稳稳控制着还想挣扎的傻柱,“师傅!当街行凶,事实清楚,带回去处理!”
老吴被这一连串干净利落的动作震了一下,这才扔掉烟头,赶紧上来帮忙。两人合力,给还在徒劳扭动吼叫“我是三代雇农!我根正苗红!你们敢抓我……”的傻柱上了背铐。
派出所那间弥漫着烟草和旧报纸味道的调解室里,傻柱梗着脖子坐在条凳上,手铐暂时解开了,但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清晰可见。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眼睛死死瞪着坐在对面桌后的李成钢和旁边懒洋洋剔着牙的老吴。
“何雨柱,”李成钢摊开询问笔录本,钢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再重复一遍,为什么当街殴打许大茂?”
“我说一万遍也是他欠揍!”傻柱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他许大茂什么东西!给厂领导放电影舔屁沟子有他,聋老太太那么大年纪,昨儿念叨一句馋鸡了,让他帮忙踅摸半只,他推三阻四的!今儿早上老太太抹眼泪了!你说他该不该打?!是不是坏种?!我打他是替院里老人教训这个不仁不义的畜生!”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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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旁边揉着乌青眼角的许大茂立刻跳了起来:“放你娘的屁!傻柱!你个没脑子的蠢货!老太太想吃鸡,我许大茂答应了就一定想法子!可这年头鸡是那么好弄的吗?总得容我两天功夫吧?你他妈二话不说就动手!我看就是那老聋子挑唆的你!她……”
“许大茂!”李成钢猛地提高了声音,目光如电般扫过去,“注意你的言辞!尊重老人是起码的道德!”许大茂被这眼神一刺,后面更难听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李成钢的笔在“聋老太挑唆”几个字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划掉了,只写下“因琐事纠纷”。他转向傻柱,眼神锐利:“何雨柱,老太太想吃鸡,许大茂暂时弄不到,这就是你当街行凶的理由?谁给你的权力动手打人?!”
“我……”傻柱被他问得一噎,张了张嘴,那套“三代雇农”、“工人阶级”的歪理在对方清晰冰冷的逻辑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别扯什么根正苗红!”李成钢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堵死他的退路,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底牌的嘲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七条写得明明白白:殴打他人,造成轻微伤害的,处七日以下拘留!跟你是不是雇农、是不是厨子,耽误不耽误生产,屁关系没有!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打了人,也得依法处理!”他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傻柱心上。
傻柱脸上的桀骜和不忿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冻住。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从小一起在胡同里打架滚泥巴长大的李成钢,身上那身藏青色制服带来的威严,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条例……第七条……”他下意识地重复着,喉咙像是被堵住,嚣张的气势终于一点点垮塌下来,只剩下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拘留?轧钢厂食堂工作怎么办?他傻柱的名声怎么办?
“成钢,”所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看了看笔录,又瞥了眼蔫头耷脑的傻柱,“轧钢厂保卫科那边刚来电话了,意思很明白,支持咱们依法处理。不过他们也请示了一下分管副厂长,分管厂长说何雨柱同志手艺确实好,厂里几千张嘴离不开他食堂那口大锅……”
傻柱猛地抬起头,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所长话锋陡然一转:“但是!公然藐视法律,扰乱社会秩序,绝对不能姑息!厂里的意见是,拘留必须执行!不过嘛,”他顿了顿,喝了口茶,“考虑到实际情况,可以把拘留地点安排在区属酱油厂保卫科劳动学习班,劳动内容嘛……嗯,掏掏酱油缸,挑挑发酵豆粕,用劳动改造思想!正好他们那儿也缺个壮劳力磨豆子。拘留期满,再回轧钢厂食堂上班!另外,许大茂同志的医药费和衣服损失,从何雨柱下个月工资里扣除!”
傻柱的脸彻底白了,一想到那暗无天日的酱油厂,那臭气熏天的酱缸和沉重的豆粕麻袋,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他求助似的看向老吴,老吴却把头扭向窗外研究起树上的麻雀。他又看向李成钢,李成钢只是平静地合上笔录本,钢笔帽“咔哒”一声轻响,清脆得像最终的宣判。
“何雨柱,听清楚处理意见了?”李成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傻柱嘴唇哆嗦着,最终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沉重又缓慢地点了一下那颗曾经无比桀骜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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