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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摇头:&ldo;这一带没有强大海流。再说这一星期天气还算不错,海也没怎么发脾气,每天都有很多渔民出海捕鱼。万一小姐游泳溺水,肯定有人发现。&rdo;
&ldo;井怎么样呢?&rdo;我问,&ldo;不能设想某处有个深井,散步时掉了进去?&rdo;
警官摇头:&ldo;这岛上谁都没有掘井,因为没那个必要。水到处自动涌出,有几个泉眼从不干涸。何况岩盘那么硬,挖洞谈何容易。&rdo;
走出警察署,我对敏说:&ldo;可以的话,早上我想去你俩每天都去的山那边的海滩看看。&rdo;
她在书报摊买了一张岛的简图,标出路线,提醒说单程要走四十五分钟左右,最好还是穿结实些的鞋。之后她走去码头,半用法语半用英语,很快同开出租艇的人谈妥了租费。&ldo;但愿一切都顺利。&rdo;分别时她对我说。但那眼神却另有所语。事情不可能那么一帆风顺,这点她晓得,我也明白。小艇引擎响起,她左手按帽,向我挥动右手。她乘的小艇在港外消失后,我觉得身上有几个小部件被人拔去了。我绕着港口怅怅地转了一圈,在礼品店买了一副深色太阳镜,然后爬上陡急的石阶,折回别墅。
随着太阳的升高,炎热也在升级。我在游泳衣外套了半袖棉布衫,戴上太阳镜,穿上轻便运动鞋,沿着又窄又险的山路往海滨走去。没戴帽子是一大失策,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爬坡爬不一会儿喉咙便于了。我停下来喝口水,把敏借给的防晒油涂在脸和胳膊上。路面一层雪白雪白的浮尘,强风一吹便四下飞起。不时同牵驴的村民擦肩而过。他们大声向我寒喧:&ldo;卡里妹拉!&rdo;我也报以同样的寒喧。发音大致不错,我想。
山上树木茂密,都长得很矮,弯弯曲曲。满是岩石的斜坡上山羊和绵羊神情抑郁地往来走动,颈铃叮叮当当发出声声脆响。照看家畜的主要是小孩儿和老人们。我路过时,他们首先斜眼觑一下,之后像表示什么似的约略扬一下手。我也同样扬手致意。的确,堇不可能独自在这样的地方徘徊。无处藏身,必给别人看见。
海滨不见人影。我脱下半袖衫和游泳衣,赤条条钻入海去。水很舒服,清澈透明。游到海湾后又游了好一段距离。海底的石头都历历可见。海湾入口处停着一只很大的帆船,落下风帆后高耸的桅杆如巨大的节拍器左右摇晃。但甲板上似乎无人。波浪撤退时,只留下卷走无数小石子的抑郁的沙沙声。
游了一阵子,我返回沙滩,赤身裸体躺在浴巾上面,仰望蔚蓝的寥廓长空。海鸟在海湾上方盘旋着搜寻鱼踪虾影,天幕一丝云絮也见不到。躺下大约三十分钟,迷迷糊糊打了个盹。这时间里,海滩上连一个来客都没有。不觉之间,我的心情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相对于自己孤单单一人来访,这海滩实在太静了,太美了,其中有令人想起某种死亡方式的东西。我穿起衣服,沿同一山路赶往别墅。炎热越来越厉害。我一边机械地移动两腿,一边推测着堇和敏两人走这条路时有何所思何所想。
她们有可能围绕着自己身上的性欲想入非非,就像我同堇在一起时不时考虑自己的性欲一样。我不难想象身旁有敏时堇的心情‐‐她难免在脑海里推出敏的棵体,恨不得一抱为快。那里有期待,有亢奋,有失望,有迷惘,有怯懦。心一忽儿膨胀一忽儿收缩。一切既好像风和日丽,又似乎一片凄迷,最终是一筹莫展。
我爬到山顶,歇口气,喝口水,开始下坡。望得见别墅房顶时,我想起敏的话‐‐来岛后堇开始闷在房间里一个劲儿写什么。堇到底写什么了呢?对此敏没再说什么,我也没问。不过,堇写的东西里边可能藏有她失踪的线索。自己为什么没意识到这点呢?
回到别墅,我马上去堇的房间,打开便携式电脑,启动硬盘。没发现像样的东西。无非事务性的,且统统与敏的生意有关:此次欧洲之行的开销明细账、通讯录、日程表。她私人性质的一概没有。用&ldo;菜单&rdo;调出&ldo;最近所用文件&rdo;,但上面没留下任何记录。大概有意消掉了吧。堇不愿意别人随便看。果真如此,她应把自己写的东西复制在软盘上藏在什么地方。很难认为堇会带着软盘失踪,何况睡衣连兜都没有。
我翻看桌子抽屉。软盘是有几张,但全部是硬盘已有内容的复制,或别的工作资料。没找到大约有意思的东西。我坐在桌前思索:若自己是堇,将把软盘藏于何处?房间狭小,根本不存在足以藏东西的位置。而堇在别人翻看自己所写东西这点上是极为神经质的。当然是红旅行箱。房间里上锁的只有此箱。
崭新的红旅行箱像空的一样轻,摇晃也没有声响,但四位密码锁是锁着的。我试用堇可能使用的号码:她的生日、住址电话号码、邮政编码……哪个都不灵。理所当然。任何人都猜得出的号码不能用作密码,密码应该是尽管堇熟记于心、却又同她个人资料无关的数字。我沉思良久,忽然心生一念:不妨用国立市即我的市外电话局号一试:0425。锁应声开了。
箱内侧的隔袋里塞有一个黑色小布包。拉开拉链,里边是绿面小日记本和软盘。我先查看日记,是她一如往常的字迹,但上面没有任何有意思的东西: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见了谁,旅馆名称,汽油价格,晚饭食谱,葡萄酒商标名及其味道的倾向,如此而已。而且几乎是把单词枯燥地连在一起,只字未写的空白页不如说更多一些,看来写日记不是堇擅长的事项。
软盘没有名称,标签上只有以堇特有的字体写着的日期:19xx年8月。我把软盘塞进电脑打开,菜单上有两个文件,两个都没标题,仅1和2两个编号。
打开文件之前,我缓缓地环视了一遍房间。立柜上挂有堇的上衣,有她的防风镜,有她的意大利语辞典,有护照,抽屉里有她的圆珠笔和自动铅笔。桌前的窗口外面,岩石遍布的徐缓的斜坡伸展开去。邻家院墙上一只极黑的猫在走动。了无装饰的这个四方形房间笼罩在午后的沉寂中。闭上眼睛,耳底还剩有不断冲刷清晨无人沙滩的海涛声。我重新睁开眼睛,这回朝现实世界竖起了耳朵。一无所闻。
图标闪了两闪,文件&ldo;咔&rdo;一声打开了。
文件1
&ldo;人遭枪击必流血&rdo;
现在,我作为说来话长的命运的暂时性归结(命运难道真的存在暂时性以外的归结吗?这是个令人兴味盎然的问题,但这里姑且不谈),置身于这个希腊海岛,一个直到最近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岛。时间……凌晨四时刚过,当然天还没亮。素洁的山羊们正沉潜在平稳的集约性睡眠中。窗外田野排列的橄榄树将继续吮吸一会儿富有营养的深重的黑暗。月照例有。月犹如闷闷不乐的司祭一般冷冰冰地蹲在屋脊,双手捧出不孕的海。
不管在世界何处,我都最喜欢‐‐较之其他任何时刻‐‐这一时刻。这一时刻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而我正伏案写这篇文章。不久将天光破晓,新的太阳将如从母亲腋下(右侧还是左侧呢?)出生的佛陀一样从山端蓦然探出脸来。稍顷,足智多谋的敏也将静静睁开双眼。六点我们将做简单的早餐,吃罢翻过后山前往美丽的海岸。在如此一天开始之前,我(挽起袖口)准备把这件事处理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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