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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去!我们一起赌一回,赌这世道,天理尚存!”
八百声宵禁鼓早已落下,雄浑的都城笼罩在绚烂的夕阳之下。云安敛束形容,郑重地双膝下跪——一拜,辞别薛元朴;再拜,愧谢父母恩;三拜,向天祈升平。
……
已是深夜,刚从政事堂回到含凉殿的李珩难掩疲惫。自点将出征以来,他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这场征战不论于国,还是于他的帝业,意义都太过重大。
他立在临水的窗下,闭目按揉眉心,夜风夹带着太液池面飘散的水汽缓缓拂来,清清凉凉,芬芳悠然。他的心终于得到片刻宁静,但随之而来的脚步声,又隐隐在挑动着什么。
“方才政事堂外头便不见你,去哪里了?”李珩不必回头便知是阿奴,“有什么事么?”
阿奴反却迟疑,深吸了口气,道:“那件事,有动静了。”
似乎是句没来由的话,却一下吊起了李珩的精神,他转过身,目光直直逼去:“是怎样的动静?”
阿奴垂手,眼中却是不忍,略略低去:“人被送走了,已踏上了北去的官道。不知陛下心意,臣先遣了人暗中追随。”
李珩闻言怔然,而只片时,又仰面笑出来,身子也一阵松乏,贴靠在背后的窗棂上。这样子,像是果然料中,又是极度自嘲的:“阿奴,你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在坚持一件错的事?而且愚蠢到非要亲见自己败落,才甘心?”
“臣驽钝,不懂性情,但知有得必有失。若无张氏之祸,陛下兴许就是个闲散的亲王,皇位或许永远与陛下无关……”
“所以你是想说,我得到了本不属于我的皇位,就注定要失去本该属于我的女人?”李珩打断了阿奴,面上浮现出一种苍白的倔强,“江山与女人,这两者能等同视之么?”
阿奴退了一步,谨守谦卑,亦是不愿李珩逼迫自己:“人不会丢,陛下想怎么做,臣去办就是了。”
李珩轻笑,顶住窗棂重新撑起了身子,似又恢复了平淡:“你还问什么呢。”
阿奴领会深意,缓而颔首告退,可将将转身,复又被李珩叫住,而这一回,天子的目光变得几分冷峻:“韦妃临产尚有三月,三月内,你替我去襄阳办件事。”
……
永夜寂寂,李珩还是站在窗下,而又叫殿中侍女灭掉了近处的灯盏。天阔地广,月明星稀,终于只剩他一个孤影。
“陛下爱重云安,自然不愿看见臣的存在,所以臣愿意死,只求陛下放云安自由。陛下为天子,可以任意占有一个喜爱的女子,但作为大丈夫,则该成全那个爱重的女子。臣不敢教训陛下,亦不配与陛下比肩,若臣死后,陛下还是不能放过云安,臣虽不能再与陛下抗争,但在云安心里,陛下就永远输给臣了。”
这便是郑梦观向李珩提出的所谓“可以存在”的交易——用性命换云安自由,用男儿的自尊赌李珩的胸襟。李珩不知为何先想起了这些话,而脑中云安的面庞身影,反却忽然淡了许多。
难道是他自己的心意在主动安慰自己么?他也不懂了,或者说,他从来都回避着一个已知的结果,心绪跟着徒然起伏。然而,如今的结果,又为什么偏偏是一个“局外人”酿成的?
韦珍惠,他少年结发的嫡妻,这个女人变了,变得天翻地覆——阿奴向他禀报的“动静”,其实源于他早就设下的陷阱,而这陷阱,韦珍惠是可以选择越过去的。
那一时,李珩正为立后之事困扰,前朝有资历的老臣无一个偏向他,而又恰在此刻,他得知韦妃有孕,且看见了韦令义的家书。他安抚韦妃,又去质问云安,甚至直接召见了郑梦观,但盛怒之下,也并非没有冷静清醒过。
就在这含凉殿里,也是一个不眠的深夜,他与阿奴谈起这些。原无意要揣度什么,可话连话竟发现了些许反常的事。
用韦妃自己的话说,她隐瞒身孕,起因是为范氏之错而愧疚,不敢用孩子来换取原谅。后来则是因为李珩要立云安为后,她若在这时显露身孕,便会令李珩更加为难。
如此贤德守分又隐忍自抑的结发妻子,怎么不让李珩感动?可就是这般通达人情,近乎完美的妻子,却将一封能够掀起轩然大波的家书,紧接着就“送”到了他的眼前。
即使呈上这封家书的是青绵,青绵也说自己是“自作主张”,但就韦妃隐瞒身孕的情形去看,她怎会允许贴身侍女去天子面前挑唆?事后,韦妃并未因青绵的轻举妄动而再来向李珩表示愧疚,也没有过问一句韦令义有无受到责罚。
而就算韦珍惠只是不敢再向李珩提起家书,那送家书到甘露殿,问云安的心意,总归是她亲自差遣的吧?她若真心想要帮李珩,要做的便不是“问”,而该是继续“瞒”。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最不寻常的反常。
理清了这些思绪,李珩虽震惊,却也不能十分肯定。他不愿冤枉了韦妃,甚至影响到尚未出世的孩子,可他也不愿被欺骗,尤其是身边人,枕边人,亲近的人。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不动声色的办法——在去探望韦妃时,有意透露他与郑梦观的交易,看韦妃会不会再传递给云安。因为这个消息和那封家书的作用一样,都会让云安不安。
当然,李珩并不是当面直言,而不过佯装梦呓,或是虚避着韦妃,刻意与阿奴谈起。然后,承香殿和甘露殿便各有了一个眼线,但有动静都会经由阿奴直达圣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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