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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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ldo;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rdo;（李锜妾）

&ldo;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扫!（下略）&rdo;（岑参）

&ldo;一月主人笑几回?相逢相值且衔杯!眼看春色如流水，今日残花昨日开!&rdo;（崔惠童）

&ldo;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rdo;（岑参）

&ldo;越王宫里似花人，越水溪头采白蘋。白蘋未尽人先尽，谁见江南春复春?&rdo;（阙名）

慨惜花的易谢，妒羡花的再生，大概是此类诗中最普通的两种情怀。像&ldo;春风欲劝座中人，一片落红当眼堕。&rdo;&ldo;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rdo;便是用一两句话明快地道破这种情怀的好例。

最明显地表示春色，最力强地牵惹人心的杨柳，自来为引人感伤的名物。桓温的话是一个很好的例证：&ldo;昔年移植，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rdo;在纸上读了这几句文句，已觉恻然于怀;何况亲眼看见其依依与凄怆的光景呢?唐人诗中，借杨柳或类似的树木为兴感之由，而慨叹人事无常的，不乏其例，亦不乏动人之力。像：

&ldo;江风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rdo;（韦庄）

炀帝行官汴水滨，数株残柳不胜春。晚来风起花如雪，飞入宫墙不见人。&rdo;（刘禹锡）

&ldo;梁苑隋堤事已空，万条犹舞旧春风。那堪更想千年后，谁见杨华入汉宫?&rdo;（韩琮）

&ldo;入郭登桥出郭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rdo;（罗隐，《炀帝陵》）

&ldo;三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如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rdo;（王播）

&ldo;汾阳旧宅今为寺，犹有当时歌舞楼。四十年来车马散，古槐深巷暮蝉愁。&rdo;（张籍）

&ldo;门前不改旧山河，破虏曾经马伏波。今日独经歌舞地，古槐疏冷夕阳多。&rdo;（赵嘏）

凡自然美皆能牵引有心人的感伤，不独花柳而已。花柳以外，最富于此种牵引力的，我想是月。因月兴感的好诗之多，不胜屈指。把记得起的几首写在这里：

&ldo;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rdo;（刘禹锡，《石头城》）

&ldo;革遮回磴绝鸣銮，云树深深碧殿寒。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栏杆。&rdo;（崔鲁，《华清官》）

&ldo;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rdo;（李白，《苏台》）

&ldo;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rdo;（杜牧之，《中秋》）

&ldo;独上江楼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rdo;（赵嘏，《江楼书怀》）

由花柳兴感的，有以花柳自况之心，此心常转变为对花柳的怜惜与同情。由月兴感的，则完全出于妒羡之心，为了它终古如斯地高悬碧空，而用冷眼对下界的衰荣生灭作壁上观。但月的感人之力，一半也是夜的环境所助成的。夜的黑暗能把外物的诱惑遮住，使人专心于内省，耽于内省的人，往往慨念无常，心生悲感。更怎禁一个神秘幽玄的月亮的挑拨呢?故月明人静之夜，只要是敏感者，即使其生活毫无忧患而十分幸福，也会兴起惆怅。正如唐人诗所云：&ldo;小院无人夜，烟斜月转明。清宵易惆怅，不必有离情。&rdo;

与万古常新的不朽的日月相比较，下界一切生灭，在敏感者的眼中都是可悲哀的状态。何况日月也不见得是不朽的东西呢?人类的理想中，不幸而有了&ldo;永远&rdo;这个幻象，因此在人生中平添了无穷的感慨。所谓&ldo;往事不堪回首&rdo;的一种情怀，在诗人‐‐尤其是中国古代诗人‐‐的笔上随时随处地流露着。有人反对这种态度，说是逃避现实，是无病呻吟，是老生常谈。不错，有不少的旧诗作者，曾经逃避现实而躲入过去的憧憬中或酒天地中;有不少的皮毛诗人曾经学了几句老生常谈而无病呻吟。然而真从无常之恸中发出来的感怀的佳作，其艺术的价值永远不朽‐‐除非人生是永远朽的。会朽的人，对于眼前的衰荣兴废岂能漠然无所感动?&ldo;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rdo;这一点小暂的衰歇之象，已足使履霜坚冰的敏感者兴起无穷之慨;已足使顿悟的智慧者痛悟无常呢!这里我又想起的有四首好诗：

&ldo;寥落故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rdo;

&ldo;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rdo;

&ldo;越王勾践破吴归，战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唯有鹧鸪飞。&rdo;

&ldo;伤心欲问南朝事，唯见江流去不回。日暮东风春草绿，鹧鸪飞上越王台。&rdo;

这些都是极通常的诗，我幼时曾经无心地在私塾学童的无心的口上听熟过。现在它们却用了一种新的力而再现于我的心头。人们常说平凡中寓有至理。我现在觉得常见的诗中含有好诗。

其实&ldo;人生无常&rdo;，本身是一个平凡的至理。&ldo;回黄转绿世间多，后来新妇变为婆。&rdo;这些回转与变化，因为太多了，故看作当然时便当然而不足怪。但看作惊奇时，又无一不可惊奇。关于&ldo;人生无常&rdo;的话，我们在古人的书中常常读到，在今人的口上又常常听到。倘然你无心地读，无心地听，这些话都是陈腐不堪的老生常谈。但倘然你有心地读，有心地听，它们就没有一字不深深地刺入你的心中。古诗中有着许多痛快地咏叹&ldo;人生无常&rdo;的话;古诗十九首中就有了不少：

&ldo;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rdo;

&ldo;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rdo;

&ldo;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rdo;

&ldo;人生非金石，焉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rdo;

此外我能想起也很多：

&ldo;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rdo;（魏武帝）

&ldo;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道。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rdo;（曹植）

&ldo;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rdo;（陆机）

&ldo;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rdo;（汉武帝）

&ldo;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花，夕已丧之。人生若寄，憔悴有时。静心孔念，中心怅而。&rdo;（陶潜）

&ldo;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自非王子晋，谁能常美好?&rdo;（阮籍）

&ldo;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rdo;（李白）

&ldo;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麻姑垂两鬓，一半已成霜。天公见玉女，大笑亿千场。吾欲搅六龙，回车挂扶桑。北斗酌美酒，劝龙各一觞。富贵非所愿，为人驻颓光。&rdo;（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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