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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暖脸色一白,顾渊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薄太后懒懒地瞥了他一眼,仍是望向薄暖。
薄暖默默离席,向薄太后伏拜下去,“是妾不孝。”
顾渊看着她低眉敛首的模样,手指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却也只能随她一同跪了下来。他还未说话,薄太后已轻轻吐出一口气,“皇帝不要一副受委屈的样子。这些女郎都是有头脸的人家出来,老身请到宫里盘桓几日,皇帝若不待见,老身还需原样送她们家去。莫道你不待见她们,她们若不待见你,照样可以自己家去!”
薄烟轻轻一笑,“太皇太后说哪里话来,臣女们哪有这样大的脸子?陛下若不欢喜臣女时,臣女又哪里敢自己家去,只能更加尽心尽力地侍奉太皇太后和陛下罢了!”
她三言两语,既缓解了殿中僵硬的气氛,又巧妙地奉承了薄太后。薄太后听得眉眼舒展,“还是烟儿知书识礼。老身已点了未央宫几处屋子,明日便颁诏,册你们作陛下的充仪,与那些寻常宫女不同,往后不要自降了身份。”
“寻常宫女”,四个字,又激得薄暖心中一冷。薄太后的话里没有一个字不是带刺的。
薄太后想要一个能受自己控制的后宫,而不是只有薄暖一个人的空架子。诸女之中,薄太后最喜欢的肯定还是薄烟,大家族中的小门户,最好做她的提线木偶。
薄暖便这样散散漫漫地想着个中利害,神情飘忽,竟全没想及顾渊。顾渊侧首看着她的表情,狠狠地皱了皱眉,突然大声道:“皇祖母也知道孙儿对婕妤是专房独宠,怎么还送这些妹妹来受苦?”
殿中刹那全静了下去。
女郎们的眼中暗藏骇异的汹涌,而薄太后只是轻轻放开了孟逸儿的手,波澜不惊地一笑:“你宠她这一时,未必宠她一世。而况你是皇帝,怎能膝下无子?”
薄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不堪其辱。她想立刻就站起来,跑出去,最好被外面持戟列戈的卫士斩杀了,也好过被薄太后的冷眼风言一刀刀凌迟。她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心底有无穷尽的惶恐——
她是爱子临的,子临是她的!她不能与旁人分享他,不能与旁人分享他的爱!
她突然一把抓住了顾渊的袖子,声音颤抖:“妾明白太皇太后恩旨,陛下子息之事,妾会多加留意!”
从长信殿出来,顾渊先扶着薄暖上车,却被她一手甩开。他顿了顿,自去坐上前头的另一乘辇车。
翠华摇摇,左右静默,乌云密布的天空色泽愈冷,将来不来的秋雨的湿气压得人心头窒闷。薄暖倚着隐囊,全身筋骨好似都在一晃一荡的车行中被打散了,再也收拾不起来。只留了灵台一点念想,想的却仍然是长信殿里那一张张或娇俏或艳丽的脸,尤其是那个薄烟,轻烟淡月一样的美人儿……
这些女人,就要住进未央宫里来了。
其实千秋万载,皇帝的家里都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然而她却习惯了……习惯了顾渊每次下朝都来宜言殿,习惯了他每日陪她用膳、打棋、写字、谈天,习惯了每一个清晨醒来都看见枕畔的他春阳般熠熠的笑容……
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她竟然以为帝王之家合当如此,却忘了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对她有违祖制的宠爱。
龙凤双辇前后行至宜言殿,顾渊先下了车,再来接薄暖下车。秋雨恰在这时候点点滴滴地掉了下来,刹那就打湿了她的眼帘,她抿了抿唇,苦得发涩。
她将手放在了他手心。
他牵着她下车,一瞬之后,她已放开了手,当先往殿中去。
这滔滔天下,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敢走在皇帝前面了吧?她心中想着,他那样讲究礼数的人,会不会因此降她的罪?若他真的如此做了,那还好些,那她就再不必如此患得患失,那她就可以……一刀两断了!
然而很久、很久,她没有听见他发话。他不是寡言的人,遇上这样的事情,他理应有所辩白才对。然而他却在前殿外的屋檐下立定了,没有再进前一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意孤行地往前走。
她走到殿中央,蓦然回头,“陛下今晚不在这里歇么?”
她的语气很生硬,她过去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一个寻常的宫妃,问一个寻常的帝王,一件寻常的事情。未央宫千门万户,陛下会停车何处?
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秋雨淅淅沥沥披落在他身后,似一道隔绝人世的帘,晶莹地折射出他剑眉之下清亮的眸光,他凝望着她,朱红雕漆的四壁间,她的彩羽翟衣将少女的身躯裹成了一团顽固的玉,她似乎又瘦了许多。
“阿暖,”风声雨声之中,他终于开口,“你知这不是我的本意……”
“那又如何?”薄暖清冷地笑,“你能给我一个孩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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