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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一直和他还有爹爹在一起,每天心里想的都是国家大事,并没有去找什么女娘,这肯定是他拿来搪塞韩骐的借口!而且,韩骐什么时候是叔叔的邻居了,叔叔家宅子旁边不是住着秦相公么?
叔叔为什么不说话,难道要认下来?
谁也不能污蔑叔叔的清白!
赵瑗仗义执言:“不……唔!”他刚说了一个字,嘴巴被赵熹牢牢捂住,顺手塞进去一颗糖:“刚才评诗评的好,爹爹奖励你。”
赵瑗被塞了一嘴甜蜜,咀嚼着正要分嘴再帮岳展辩白,韩骐又道:“好吧,老弟既然已经心有所属,还搞什么‘大丈夫不二妻’,那我就没话说了,算我枉做好人,你从前的那个未婚妻,我就找人送回去了。”
等等,未婚妻?
赵瑗睁大了眼睛,未婚妻也是妻,不管自己的未婚妻,这、这……这肯定是不对的呀!
果然,赵熹也皱眉:“良臣想起这保媒的事,原来是找到了他未婚妻,想要帮他再续前缘么?”
怪不得韩骐说不用父母之命呢,感情是已经有过。
韩骐禀告:“是啊官家,臣也来前才晓得这一位刘姓女子与他定亲,后来嫁与臣军中一押队为妻。臣知道此事后,已给了那押队一笔钱,将这女子赎出,带到行在来,原本想和岳五私下里说,让他取回,没想到他整日不在家。今日里难得一见,臣就上达天听了,官家评评理,这事他是不是做得不对?”
又对岳展苦口婆心道:“你现在发达,就算不喜欢,养个女人也不困难,就当买个名声算了。还是你那个心上人是不能容人?这改天你把她叫到我面前,我非得说说她!”
赵熹咳嗽一声:“良臣!”
韩骐很奇怪地看了赵熹一眼:“官家?”赵熹没说话,韩骐就又道:“不过天底下这样妒悍的女人怕是少有,你不会嫌弃人家嫁过人了吧?我和你说啊,女人,她有的时候嫁过人反而——”
眼看他说些别的话,岳展摇头解释道:“时逢乱世,我投身报国、难得音信,她另嫁寻找依靠乃是应该,有何可指摘处?我并不在意这些,她若是正常改嫁,我今日有余力,自当以兄妹之礼照顾她全家。当年,我已经与她定下婚约,只缘父亲辞世,我身有重孝,不能成婚。她家中无有依靠,投奔我家,我母亲待她如同己出。我有所成之时,寻找过她们二人的下落,才知当年她与我母亲相携渡河,又卷尽财物奔逃,将我母亲一人留在荒郊,至今不知下落。我心中以此为恨,实在不愿再见。”
岳展排行第五,乡下佃户又不可能有什么妻妾,想必全是他母亲生的,那少说也有五六十岁的年纪,战乱时候把她身无分文地抛在荒郊野外,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韩骐不意有这一出,愣道:“哎哟,你看这事闹的,你也不说,哥哥我原来也不知道这事儿。”
岳展道:“此事并不好,何必多此一举?也不能因此寻到我母亲。”
难道这样复仇不是最爽快的吗?
好一个有眼无珠的娘子,若她当时肯和未来婆母忍受一时清贫,依岳展不二妻的性子,恐怕现在早就成了诰命夫人。可现在呢?不说这个,但说她把未来婆婆扔弃,这样的行为更要受人唾弃。
韩骐因此讪讪不平:“在我面前,她不说这事,只说与你战乱时分开,我又想你身边无人,也许是在找她,我老韩看来没有做媒人的天分,对了,你那个心上人,哪天带来我家里,给阿梁——我说秦相公!”他忽然别开眼睛,嘹亮的一声嚎开:“您在那儿嗷嗷的哭啥呢?”
赵熹命大家游园,大家都识趣避开,秦枞离得不远不近,正在一株萱草花前哭泣,旁人也就算了,韩骐久在军旅是何等眼力?
赵熹闻言也转过眼去,连忙叫内侍扶来秦枞。
一左一右两个内侍把他架来,赵熹近前,温言安抚道:“从之怎么哭泣?”
诸臣纷纷聚拢过来,赵瑗百无聊赖,仗着自己视力好,一个个看过他们的扇面,发现每个人都不尽相同,有的人是山水,有的人是花鸟,还有的人是走兽,品类不尽相同,更有稍微奇特一点的,譬如杨佑的扇子上竟然是一幅满床笏图画。
而秦枞的扇面上,是一株长青桧柏,不知是不是和他的名字。
一滴眼泪落到扇面,秦枞道:“陛下圣寿,臣原本不该落泪。可臣无毫发报答陛下,陛下却以国士待臣,臣心中羞愧,又见萱草花,思两宫、宣和皇后俱在北方蒙尘,不禁泪下,请陛下恕罪!”
他这么一哭,大家都愣住了,转头看赵熹的反应,也内心大叫不好。
唱戏似的,这句话说出去后不过五个数,赵熹脸上笑意尽去,眼睛里溢满了泪水,怆然跌回亭边的美人靠上。
在他跌下去的那一瞬间,眼睛眨了眨,豆大的泪珠子滑过脸颊。
爹爹哭了!赵瑗连忙跑回去,爬到美人靠上,给赵熹擦眼泪,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赵熹凄然,“朕违远二圣,已有五年之久,纵有音信,又如何足慰?上皇当承平之久,应以天下奉养,此刻却处于朔方,居处、服食粗陋不堪,父母在外,朕即使居于深宫广殿,也未有安宁之刻。且朕父母、兄弟、姐妹皆在异域,妻、子又薨逝,孑然一身,凡百艰难……”
赵瑗的手被他的眼泪浸湿。
“方才给这儿子择名字,想起朕在宫中时候,由上皇教朕弹琴,亦是推来一木架子,任朕选择,音韵犹在耳畔,却南北一方,此恨何及!”
赵瑗擦赵熹的眼泪擦得应接不暇,左边刷一行,右边断一条,岳展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臣等誓死以为陛下驱驰,扫清胡尘,以邀天眷归国,使宗庙再安,万姓同欢,陛下高枕,则臣虽死可以瞑目。”
不知道为什么,赵瑗感觉赵熹停止了一瞬间的哭泣,睫毛掀上来,很缓慢,嘴唇抿一抿,竟然是一个想要笑、安慰的表情。
静了静,韩骐又道:“官家切莫太过悲伤,臣等厉兵秣马,待秋收以后立刻北伐,杀了他刘豫,迎还天眷指日可待!”
可秦枞的声音又在这个时候响起来,还有哭腔:“贼人虎踞北方,伪齐刘豫又尽占两河之地,两宫远在穷荒之北,除了金人,无人知道所在,唯有去岁高丽使节带来两人,使官家蒙知父母讯息。大将北伐收复虽是幸事,可贼人万一凶狠起来,以两宫为要挟……”
赵熹的爹妈还在人家手上呢,和人质有什么区别?你要是敢反攻,人家杀了你父母又怎么样?赵熹又不是刘邦,能在城下喊金人分他一杯羹,他能继承皇位全仰赖于血统。
果不其然,秦枞说出这话的时候,赵熹立马哭呛着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赵瑗吓得连忙给他忙前忙后地拍背,他一个人忙前忙后干了所有活,内侍们都在外头没地插手。
韩骐一听这话锋,立刻长眉倒竖:“秦相公这话真奇怪,意思是不打,然后你对着金人念‘子曰’‘诗云’,念完了,金人就把上皇、皇后还回来啦?要是念这些有用,五年前怎么会出事?都他妈的是你们这帮——”
赵熹见他骂的要难听,哭中哀戚地抽空喊一句:“良臣!”
岳展的言语冷静:“相公这话误矣。两宫远在穷荒,与中原难通音讯,并非一年两年,可为何偏偏在去年忽然有使节来?高丽与北国地势接近,仰他们鼻息生活,能带两位内臣南归,必然是金人授意,要不然,即使内臣跑到了高丽,高丽也不敢带他们来。金人绝非善类,当年恨不得灭吾宗社,如今借高丽之口,展示自己优待天眷,岂非官家中兴之德令他们生惧吗?中国越盛,金人只会更加礼遇天眷,而非要挟。”
秦枞泣道:“即使礼遇又如何?一日议和不成,一日天眷不得回归!”
图穷匕见。
议和!
那是赵熹重建炎宋的第五年,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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