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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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猜，从王文娟她妈那天的态度也知道，这人估计是哪个单位里的干部，年轻有为，且虽然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做领导的派头。

那一身崭新的、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深蓝色“的卡”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即使是在自家工地上监工，他也站得腰背挺直，手里拿着的图纸卷成筒状，不时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轻轻敲击，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赵逢根一行人，问：“你们就是蒋工说的来送砖的人吧？今天砖什么价？”

赵逢根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报出平时的价格，男人听了却立刻皱起眉头，摇头道：“贵了。前面老张家买的，比你这便宜一分五。”

他说着，走到车斗前敲了敲面前的砖山，开始鸡蛋里挑骨头，一时说颜色不均，一时又说尺寸似乎小了点，话里话外都在压价，却不把话说死，明显是知道这砖卖得实惠又还想多贪点便宜。

放在平时，赵逢根肯定会据理力争，或是干脆把砖拉走不做这门生意。

但此刻面对眼前这个人，他只觉得一种难以忍受的窘迫和烦躁，又想到这间新房未来的主人，也有王文娟的一份……脑子晕晕乎乎听不进去别的话，到最后，他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挑剔。

在刘卫国讶异的目光注视下，就这么接口应了对方那个低于他底线的价格：“成，就按你说的价！”赵逢根摆手道，“我跟我兄弟帮你们把砖搬了，直接结现钱。”

男人闻言一愣，似乎也没想到眼前看着强势凶悍的壮汉会这么爽快就让步，回过神来，暗叹自己看来还是报高了价格，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但眼下旁边一群工人都看着，他也不好再继续得寸进尺，便指了个地方，示意赵逢根两人把砖先码到角落。

赵逢根点了两遍钱，随即脱下外套就开始和刘卫国一起卸砖，动作比平时还要迅猛几倍，仿佛在和谁赌气，惊得刘卫国频频转头看他。

但赵逢根一心只有干活，压根没给眼神。

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与飞扬的尘土混在一起，在他那件破背心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注意到，一个轻盈的身影也在这时从巷口不远处徐徐走来。

王文娟手里提着一个铝饭盒，是被母亲再三催促才出的门。

临走前，母亲还在她耳边不停念叨着：“建明那孩子又要上班，又得抽空盯着新房子的进度，不知道多辛苦。你啊也得有眼色，勤快点，让他看看你有多贤惠，别让到手的金龟婿飞了……”

她从小就对母亲的话事事顺从，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工人，在砖垛与拖拉机之间，见到自己曾经唯一一次和母亲拗调也要嫁的男人。

赵逢根。

自从他成了红星机械厂里“偷照片敲诈领导”的“名人”，这个名字在王家就成了谁也不敢提的禁忌。

母亲甚至连赵家都没再去，便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是强行地，为她相中了现在这个未婚夫——冯建明。他是商业局的科员，工作体面，人也年轻周正，除了父母死得早家里没个长辈以外，几乎没有缺点。

这样的青年才俊竟然能看上她一个哑女，邻里街坊，甚至包括母亲在内，都说是她王文娟天大的福气。只有她偶尔会觉得怅然……又说不上来这惆怅的理由。

她的目光落在赵逢根那双沾满灰泥、冻得通红且布满新鲜裂口的手上，久久没有挪开。

还是冯建明先注意到了僵立在院门外的她，扬声招呼道：“文娟？”

“傻站着干什么，把饭拿过来吧。”

赵逢根搬运砖块的动作猛地一滞。他忍了又忍，脖颈上的青筋甚至都因这无能为力的压制而爆凸出来，但他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回过头去。

四目相对，没有声音。

王文娟飞快地、几乎是惊恐地垂下了眼睫，不敢再多看一眼，而赵逢根也像是意识到什么，立马转回头。

怀里的砖块被他“砰”一声摞在垛上，震起一片破碎支离的灰尘。

*

回去的一路上，刘卫国的担忧都写在脸上。

他看着赵逢根像尊石雕般坐在颠簸的车斗里，脸色铁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从那院子出来之后，这人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刘卫国想问又不好多问，只能亦步亦趋跟着赵逢根去了两人常去的那间酒馆，赵逢根却像是发了狠，直接向店老板要来几瓶最烈的散装白酒，一碗接一碗地往喉咙里灌，过程中依然一语不发。刘卫国劝也劝不住，勉强陪着喝了几杯。

总算熬到半夜酒馆打烊，他才终于架着已经烂醉如泥、嘴里含糊不清念叨着什么的赵逢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赵家那片平房区摸去。折腾了好半天，凭着模糊的记忆和赵逢根偶尔无意识的指点摸到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前。

“那，那个……赵，大娘，在吗？”

刘卫国气喘吁吁地用肩膀顶住不停往下滑的赵逢根，腾出一只手，用力拍打着门板。

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门闩被从里面拉开。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昏黄的煤油灯光从里面流泻出来，勾勒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然而，开门的人却并不是刘卫国想象中目盲脚跛的赵母，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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