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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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回答，也在白巧娘的意料之中，去年来的时候，问着也是这样的话。白巧娘手很稳，量了肩膀，又换了两条手臂，接着是腰，还有身高，她一面忙，一面道：&ldo;巧娘听说京城里头明相长子纳兰性德的忌辰将到了，爷那边的信说了，若是大小姐也跟着去，这事儿就不妙了。他想着，三姑娘还是早日找见那扳指，大家都能睡个好觉，不知三姑娘意下如何？&rdo;&ldo;四爷说的话，自然是都对的。&rdo;顾怀袖真是一张脸都要抽起来，偏还要做出副无甚大碍的样子，她也憋得慌，只觉得每次量尺寸都跟上刑一样，&ldo;我找个机会再试探一二吧，巧娘费心了。&rdo;&ldo;巧娘也不是为难三姑娘，也就是帮着主子们做事儿，不敢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说法，倒是三姑娘要操的心还多，您一个人，可关系着这顾府上上下下几十口呢。&rdo;白巧娘收了尺，已然将这尺寸记下了，看顾怀袖整理着自己袖口没说话，又慢慢道：&ldo;今年京城里时兴粉蓝缎面十二幅的绣裙，回去我为三姑娘制一件出来，还是送到府上。&rdo;&ldo;又要劳烦您了，青黛这丫头也是，怎地还不回来？&rdo;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又掩唇一笑，道：&ldo;巧娘坐一会儿吧，喝口茶再走。&rdo;&ldo;不敢了，这会子还忙着呢，三姑娘的好意巧娘心领了，巧娘告辞。&rdo;白巧娘没多留的意思，说完便福了福身，小步退着到了门口，而后又一礼，这才转身走。青黛端着茶点进来，却看到顾怀袖一手按在雕漆桌边，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顿时大惊，忙放下茶盘：&ldo;小姐，您怎么了？&rdo;&ldo;不碍事，也就是昨日没睡好，有点恍惚了。&rdo;顾怀袖摆了摆手，坐下来，闭着眼睛，&ldo;中午不吃了，我去睡一会儿，你叫小石方别忙活了。&rdo;张家廷玉最近闹所谓&ldo;匪患&rdo;，别的人倒没忙活，把个张英忙得晕头转向。安徽桐城，春雨连绵，下了小两日。张家大宅，后院里张廷玉、张廷璐兄弟俩靠着走廊边，往外头走。张廷璐年纪小，虽已经十七，不过在众人眼底乃是个没长大的臭小子，张廷玉看他不长进，只教训他道：&ldo;你也紧着点心，那顾家的二公子今年都是个举人了，你十七，人家十九，莫堕了我张家书香世家的名头。&rdo;张廷璐见不得自家二哥这死人脸，只哼哼道：&ldo;我见过那顾寒川，不过是个死读书的书蠹，资质平庸的蠢货，要学不该学咱大哥吗？中个举人算什么，今年春闱，那顾家二公子不也去了吗？还不是铩羽而归？咱大哥，可是十八年的进士。&rdo;张廷玉那微微弯着的唇角，就这样慢慢地拉下来一点，他背着手往前面走，一副老成的模样：&ldo;你就嘴犟吧。&rdo;&ldo;我这是大实话。&rdo;张廷璐朝天翻了个白眼，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往张廷玉身边凑了凑，撞了撞张廷玉隔壁，压低了声音道，&ldo;二哥，我听说无锡顾家来了信，怕是那边有消息了，你都不去问问？要不我去娘那里，给你打听打听？&rdo;&ldo;有什么可打听的？&rdo;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眼见着这一桩婚事怕是不能成了。当初顾贞观还在张家大宅做客的时候，张廷玉便有了预感。张廷璐看张廷玉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瘪了瘪嘴：&ldo;二哥你都对这种事儿都不关心，真不知天底下有什么能让你上心？唉，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说顾家的大姑娘不嫁给你了，那他家三姑娘可怎么办？&rdo;平白地怎么提到那草包顾三来？张廷玉一听见顾三名字，便想起那歪歪斜斜字，顿时连牙都要倒了。不过……三弟这话里，似乎有点奇怪的意思。他扭过头，看着张廷璐，也不说话。&ldo;咳……&rdo;张廷璐咳嗽了一声，看自家二哥这样直白地看自己，有点不好意思，&ldo;二哥，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rdo;有点意思了。张廷玉还是没说话，他知道张廷璐是个心里压不住事儿的，一旦起了话头，后面跟倒豆子一样，要多快有多快。果然，张廷璐也不等张廷玉回话，便道：&ldo;自打上回见了那三姑娘，我就老想着，你说这姑娘家怎么就生得那么好看呢？二哥，这是不是就是那谁谁谁说的‐‐食色，性也？&rdo;张廷玉眸光一闪，只继续朝前面走，外头在下雨，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了一地的春雨。三弟对那顾三姑娘有了那么一点意思？若说那顾三姑娘，也是真漂亮，眉眼皆是雅致，如今回想起来，那一张美人面，便跟笼在这江南十里烟云里一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顾怀袖这样的呢？还记得他那一戒尺下去，顾怀袖含着泪瞪视他时，竟有猫儿般楚楚可怜的感觉。张廷玉心底微微地动了一动，不过转瞬又压下去。&ldo;你不过是年岁小，见着漂亮姑娘所以‐‐&rdo;&ldo;二公子，二公子留步，老爷那边有事儿找您，请您立刻去一趟。&rdo;一名小厮跑着上来，便在张廷玉身后一拜，喊了这么一嗓子。张廷玉话没说完，这会儿也顾不上说了：&ldo;你回了父亲，我这便去。&rdo;他回头道：&ldo;大哥那边你先去着吧，父亲找我怕是有事情要谈，我过去一趟，一会儿就来。&rdo;&ldo;嗯，我先去给大哥说一声。&rdo;张廷璐应声，不过却有些好奇，不知张廷玉被叫去，是不是正好谈那顾三姑娘的事儿？张廷玉一路绕过花园前头的榆叶梅，便回了张英院子，张英妻子吴氏坐在外间，手里正捏着张绣样慢慢看着，见到张廷玉进来，便手一指里间，道：&ldo;你父亲在里头等你，赶紧进去吧。&rdo;&ldo;是，母亲。&rdo;张廷玉躬身一礼，这才进去。张英怕是这么多官员里头，唯一一个只有一位妻子的，吴氏不见得有多精明，可也贤惠，这么多年来张英也就守着她过日子，没个三妻四妾，也是难得。张廷玉揣着事儿进了里间，张英站在堂前那一副燃藜图下头，手里捏着一张信纸，像是已经思虑良久了。&ldo;来了啊。&rdo;张英不回头便能听见那轻微的脚步声，年纪不小，不过耳目聪明，身子骨还算硬朗。&ldo;外头小厮说父亲找孩儿，像是有事。&rdo;张廷玉毕恭毕敬，低眉敛目，一副寡言少语的模样。这话有些难开口，可终究是要说的。张英早料到有这样的结果，回过身，看看自家这儿子一脸的平静，忍不住一笑：&ldo;你是个胸中有见地的，原想着我这话不知怎么开口，不过瞧见你这波澜不惊的，可是有了想法了？&rdo;&ldo;听闻午时有信差从无锡来，孩儿想，当是顾家大姑娘的事儿吧？&rdo;张廷玉也不遮掩，张英既然问了，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没意思，索性爷儿俩摊开说，一家人不必藏着掖着，敞亮些才是一家子。听了张廷玉这话，张英又问：&ldo;那你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了？&rdo;&ldo;廷玉才疏学浅，也无甚长处，顾家大姑娘怕有许多为难之处，父亲也不必介怀，伤了两家的感情。&rdo;好话都被自己儿子给说尽了，张英还能说什么？他听着，竟然笑出了声，手一抚下巴上一撮胡须，张英道：&ldo;原是想着两家能有个喜事的，没想人家不愿意，这也是没办法，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看得开便好。我这里倒是不打紧的，你爹我跟你顾伯父是多年的至交了，哪儿能为这事儿伤了和气？只怕你们小辈心里有疙瘩，坏了事。如今看着你豁达，我也就放了心。天下好姑娘多的是，等我复职回了京城，便为你求一门好亲事去。&rdo;凭着张家的门第，自然是有不少名门淑女愿意嫁进来的，所以对于子女的婚事，张英也不着急。他一面说着，一面将那信纸塞了回去，想着便要挥手让张廷玉走，没料想，张廷玉竟然又说话了。&ldo;父亲，对这一门婚事，孩儿有想法。&rdo;他很直接，张英却很诧异：&ldo;你还有个什么想法？难不成还想娶人顾家姑娘？&rdo;&ldo;正是。&rdo;面对着张英的疑问，张廷玉垂了眼，两片薄薄的嘴唇一掀，安静而平缓地吐出这两个字来。正是。正是？张英有点晕了：&ldo;人家大姑娘不愿意，你还能强娶不成？你爹我，可拉不下这个脸再去求。&rdo;张廷玉知道顾瑶芳的意思，怎么可能死缠烂打？他想的却是另一桩了，&ldo;孩儿只是说，想娶顾家姑娘，并非顾家大姑娘。&rdo;掐着胡子的手一抖，张英这有点惊骇了。他略觉奇异地瞧着张廷玉，忽然绕着张廷玉走了两圈，上上下下看着，张廷玉面不红心不跳地站在那里，任由自己父亲打量。之前没反应过来，那也不是张英迟钝，实是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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