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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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禁军走得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温行野缓缓回身，隔着珠帘，看见站在帘后的左苍狼。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说：&ldo;伤还没好，怎么就下地了？回房去吧。&rdo;说完，他缓缓向后园行走，他走得很慢，拐杖顿地，突然之间，有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温老夫人上来扶着他，两个老人一言不发，缓缓地入了内室。次日，慕容炎当朝宣布，宰辅之职，不可空缺。暂时由姜散宜暂借其位，司丞相职。朝中没有人敢说话，在这之前的朝堂上，因着薜成景敢于直言，且德高望重，大家还没有多少顾忌。再者，其实一些老臣，并不是很将慕容炎放在眼里。一来资历甚高，二来毕竟也是辅佐过他父亲的，总觉得他还是年轻，处处都需要敲打提醒。再何况，慕容炎当年作皇子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锋芒，这也养成了这些大臣潜在的轻视。即使他作了君主，打了几场漂亮战，但是在朝中没有进行大清洗，没有牵连温家旧部，可以说，恩有余，威还是不足。所以尽管有时候，明知慕容炎的心意，他们还是会据理力争，不留余地。可是如今，突然一夜之间，最不可能倒塌的薜成景这棵大树倒了。而且倒得彻彻底底。这些老臣才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的脖子，一直就架在刀锋之上。而现在，这位一直施恩的君主，亮出了他的屠刀。朝臣三缄其口，慕容炎说：&ldo;既然爱卿皆无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了。&rdo;姜散宜下跪谢恩，朝堂静默无声。彼时，姜碧兰在栖凤宫，绘云和画月跑过来，向她报喜。她听见自己父亲出任了左丞相一职，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狂喜之色。绘云不解：&ldo;娘娘，这是好事啊，以后您就不再是孤力无援了。&rdo;姜碧兰说：&ldo;这本就是父亲一直以来希冀的事，他生我、养我，就是为了让我对他还有点用，我又有什么值得高兴。&rdo;画月说：&ldo;娘娘，现在娘娘一人，独宠于后宫。当然不会觉得。可是倘若以后，娘娘有了皇子，当然就必须得有娘家支撑，以免被其他娘娘……&rdo;话还未落，绘云说：&ldo;画月！&rdo;画月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面色发白，忙就跪地掌嘴：&ldo;奴婢该死！陛下专宠娘娘，宫中除了我们王后娘娘，哪里还会有什么其他娘娘……&rdo;姜碧兰说：&ldo;起来吧。我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他毕竟是我爹，我还能盼着他不好吗？&rdo;两个丫头这才松了一口气，过来为她捏腿捶肩。姜碧兰问：&ldo;陛下晚上过来吗？&rdo;绘云说：&ldo;方才王总管过来传信，说是陛下晚间要与几位将军商量军务，就不过来了。还特意嘱咐娘娘早点歇息呢。&rdo;姜碧兰甜蜜一笑，说：&ldo;待会我亲自下厨，晚上送碗羹汤过去。&rdo;绘云、画月自小跟她一起长大，当下就打趣：&ldo;瞧我们娘娘，一提到陛下，就连心尖儿都是甜的。&rdo;姜碧兰羞恼：&ldo;两个死丫头，不想活了你们！！&rdo;夜里，温府。经历了昨夜薜东亭的事，全府上下都沉浸在一股怪异的低沉之中。左苍狼睡不着，但自从昨夜偷偷起来，害得守夜的丫头被责罚之后，她也不想下床了，睁着眼睛在床上发呆。过了不知道多久，突然窗棱轻微一响，有人从外面跃了进来。左苍狼吃了一惊‐‐谁敢在温府行这种偷鸡摸狗的事？然而只是一怔，待借着月光看见来人，她蓦然惊住：&ldo;主……主上！&rdo;尽管慕容炎登基已有不少时日，她偶尔还是忘记改口。偏生慕容炎也不见怪，紧走几步到了她床边。左苍狼惊慌道：&ldo;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rdo;慕容炎还没说话，外面守夜的丫头已经在问：&ldo;将军？怎么了？&rdo;她日间受了罚，这会儿夜里倒是警醒了。说着话就来开门。左苍狼鼠疫房里点着一枝蜡烛，光线昏暗。幽深的床帷之中，左苍狼不动声色地握住自己腰间的手，等侍女关上门出去了，方才低声说：&ldo;陛下！&rdo;慕容炎说：&ldo;嗯？&rdo;左苍狼挪开他的手，说：&ldo;陛下如今贵为一国之君，夜半三更潜入旧臣遗孀居室，只怕有失体面。&rdo;慕容炎翻过身，平躺在她身边，双手枕头，说：&ldo;母妃去世之后，我被安置在阳泉宫，身边只有王允昭照顾。他是母妃的心腹，宫里诸人尽皆欺凌刁难。经常被罚，没有时间管我。&rdo;左苍狼怔住，以前慕容炎几乎从不提这样的事。当然，以前二人也没有这样并肩躺在一张床上聊天的时候。慕容炎微笑，说：&ldo;有时候饿得不行的时候，我会去御膳房偷菜。而如果前来送饭的宫女我不认识，饮食是从来不敢入口的。冬天宫里碳火总被克扣，母妃的所有藏书，几乎都被我用以取暖。到现在，已不剩什么遗物。&rdo;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一种云淡风轻的冷漠。左苍狼想要赶他出去的心，慢慢便软了。慕容炎握住她的手，说：&ldo;有一次王后将王允昭打得只剩一口气，下人把他抬回我宫中的时候，我几乎以为那已经是个死人了。那时候我七岁，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坐了很久，觉得我应该去太医院弄点药。我用小褂包了我能拿到的所有的药材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有用，乱七八糟，全部煮给他喝了。&rdo;他说着这些话，嘴角竟然现了一丝微笑，说：&ldo;他倒也命大，就这么挺了过来。&rdo;那些孤独苦难的岁月，冰冷华丽的宫闱，他一字一字，语带戏谑：&ldo;我十二岁就离宫建府了，有一次去孤儿营，你为杨涟亭求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这件事。那一刻，我相信你是真的想要他活下去。&rdo;&ldo;主上。&rdo;左苍狼重又握住他的手，慕容炎回握她的手，说：&ldo;我只是想说，我这一生干过的不体面的事，其实甚多。相比之下，今日偷香窃玉之举，还算是风雅。&rdo;左苍狼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慕容炎侧过身面对着她，伸手抚过她披散的长发，轻声唤她：&ldo;阿左。&rdo;那声音低沉谙哑，左苍狼如中魔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靠越近，他缓缓地亲吻她的眉心。她伸手抵住他的肩，慕容炎便握了那手，轻轻一吻，烛火迷离摇曳，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吻印在她额际眉心，右手想要解她里衣的系带，然而几度触到那衣结，终于还是翻过身，重新平躺在她身边，说：&ldo;算了，本就顽劣躺不住，若是弄伤了，又要多躺几日了。&rdo;左苍狼咬咬唇，慕容炎将她脑袋轻轻一拨，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闭上眼睛，就这么安静睡去。他的呼吸就在耳边，让人有一种……朝朝暮暮的错觉。燕王宫里，已是三更时分。姜碧兰煮了一碗银耳汤，让绘云给送到御书房去。听王允昭说，慕容炎是与将军们在书房议事，这么晚了，估计也要歇下了。绘云端着汤蛊到了书房，却见里面漆黑一片，并不像有人的模样。她以为慕容炎已经睡下了，正要回身，碰见御书房侍墨的太监小安子。她赶紧上前：&ldo;安公公？&rdo;小安子转过头，见到是王后的贴身宫女，赶紧行了个礼：&ldo;是绘云姐姐？这夜深露重的，怎么到这里来了？&rdo;绘云说：&ldo;王后娘娘听闻陛下还未歇下，特地命奴婢送了羹汤过来。没想到过来晚了，陛下好像已经歇下了。&rdo;小安子说：&ldo;到底是娘娘心里牵挂着陛下，不过陛下今儿个可不在书房。下午时分就出宫去了。&rdo;绘云心里一惊，问：&ldo;出宫？陛下出宫，可是有要事？&rdo;小安子意识到自己多了嘴，说：&ldo;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我们做下人的，哪里管得了主子的事儿呢。不过陛下经常出宫行走，看看民间疾苦什么的，也是有的。&rdo;绘云想想，也是。遂跟他道了个谢，端着汤蛊仍然回了栖凤宫。姜碧兰听闻慕容炎不在宫中，也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也没多想，早早便歇下了。次日，天色未亮，慕容炎已经起身，仍旧是悄悄地出了温府。左苍狼生怕他被人发现，坐在床上听了许久，见外面确实毫无动静，这才重新躺下。然而枕边突然少了一个人，心里便有些空荡。她闭上眼睛，却是再难入眠。仔细一想，发现自己竟然忘了问他薜成景入狱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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