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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湄洲岛的渡船摇摇晃晃,同船的皆是附近的渔民或小商贩,脸上刻着海风与生活的艰辛。
船老大是个黝黑的汉子,一边掌舵一边和相熟的人闲聊,话题离不开昨日的风浪、鱼获的多少,以及对“林家那位好心的默娘姑娘”的感激。
穗安沉默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口中的默娘,善良、勇敢,一次次在风浪中救人,被渔民们视为守护者,隐隐已有“神”的雏形。
这印证了她的观察:默娘是在凡人的苦难和信仰中“被塑造”的。
“可这塑造,代价何其沉重?”穗安看着一个妇人紧紧搂着因受惊而啼哭不止的孩子,那孩子手臂上还有被海浪中尖锐碎片划伤的痕迹。
菩萨说“民不受灾,便不懂得自救自强”,这话像针一样扎在穗安心上。
自救?
在这等天威与妖祸面前,凡人的自救何其渺小?若没有默娘,这一船人又能活下几个?那所谓的“自强”,难道是用累累白骨堆砌出来的?
莆田县城的风,带着海腥味,也裹挟着市井的喧嚣。
穗安一身风尘仆仆的男装,步履沉稳地穿过略显陈旧的街巷。阿爹和姐姐默娘不止一次提起过莆田县令汪施旗,言语间满是敬意。
几年前,肆虐海域的恶妖宴公作乱,正是汪大人听了阿爹和默娘的恳请,果断调集了附近“清微观”的道长出海除妖。
据说当时玄通道长的法宝重创了宴公,虽被它重伤遁逃,但也换来了沿海几年的相对太平。
“是个好官。”穗安心中默念,却也压着一层更深的隐忧。
见识过海妖的残忍暴虐,她深知它们睚眦必报的本性。汪大人和那些道士,是否安然无恙?那逃脱的宴公,真的就此销声匿迹了么?
她决定先去清微观看看。
昔日的“清微观”,如今门庭冷落,朱漆剥落,山门半掩。推门进去,只有两个垂暮的老道在清扫落叶。
问起当年除妖之事,老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落寞。
“散了,都散了……”
一个老道叹息,“宴公虽伤遁,其怨戾之气惊扰观中法器,损了根基。玄通道长心灰意冷,言道‘除妖未尽,反遗后患,愧对苍生’,不久便遣散弟子,云游四海去了。”
“云游?”穗安追问,“可知去了何方?”
老道摇头:“道长行踪飘渺,只言欲寻根除妖邪本源之法,再无音讯。”
一股寒意爬上穗安脊背。果然,宴公的报复并非没有,只是以一种更阴毒、更长远的方式降临——它毁了一个护佑一方的道场,逼走了有担当的修行者。
离开道观,穗安的心情愈发沉重,脚步转向县衙后巷的汪宅。
汪宅的肃穆仍在,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门楣上的“汪府”牌匾颜色暗淡,门口的石狮也似乎少了往日的威风。
通报后,穗安被引入略显空旷的偏厅。等待时,一阵刺耳的瓷器碎裂声和压抑的哭喊从后院传来,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暴躁的咆哮:
“废物!连个茶都端不稳!要你们何用!滚!都给我滚!”
管家匆匆跑过,脸上带着习以为常的疲惫和无奈。
不多时,汪施旗汪大人快步走了进来。
几年光景,这位曾被默娘称赞“刚正果断”的县令,鬓角已染霜白,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忧虑和倦怠,腰背虽仍挺直,却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安公子?”汪施旗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官场惯有的审视,但并无太多精神,“下人怠慢,见笑了。不知公子所为何事?”
穗安抱拳行礼,开门见山:“在下姓安,略通岐黄,云游至此。听闻汪大人府上公子身体抱恙,特来毛遂自荐,愿尽绵薄之力。”她刻意模糊了与默娘的关系。
汪施旗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安公子有心了。小儿小凡,唉,他的腿疾,非寻常伤病,性情也颇为躁郁,恐非医药可解。这些年,名医也请过不少了。”
“在下愿尽力一试。”穗安语气坚持,目光坦然,“权当结个善缘。”
或许是穗安眼中那份不同于普通医者的沉静让汪施旗动摇,又或许是作为父亲心底那永不磨灭的希冀。
他最终疲惫地点点头:“如此有劳安公子了。请随我来。”
穿过回廊,越靠近汪小凡的居所,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和暴躁气息就越发浓重。房门紧闭,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和物品被扫落的声音。
汪施旗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戾气扑面而来。房间光线有些昏暗,陈设精美却凌乱,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和倾倒的书籍。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汪小凡,正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刚被呵斥出去的、跪在门外瑟瑟发抖的丫鬟。
他的右腿裤管空荡荡地挽起,露出膝盖以下触目惊心的断肢疤痕,那疤痕扭曲狰狞,颜色暗沉,绝非普通伤口愈合的模样。
看到父亲带了个陌生人进来,汪小凡的眼神瞬间像受伤的野兽般警惕而充满攻击性:“谁让你带人进来的?滚出去!”声音嘶哑尖锐。
“小凡!”汪施旗厉声喝止,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这位是安大夫,来替你看看腿伤。”
“看什么看?废了!早就废了!”汪小凡猛地捶打自己的断腿处,因疼痛和狂怒而面容扭曲,
“都是那该死的妖孽!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非要除什么妖!害我变成这样!”他抓起手边一个镇纸就要砸过来。
穗安身形未动,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她直视着汪小凡疯狂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砸过来,你的腿也不会好。想报仇,靠折磨自己人和砸东西,宴公知道了只会笑得更开心。”
“宴公”二字,像一道冰冷的符咒,瞬间冻住了汪小凡的动作。他举着镇纸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狂怒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刻骨的恨意取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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