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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潇怔怔地望着君芥芜,久久不能回神。
“……原是这般。”
历灼尘往水潭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几道铁链上:“此阵可有破解之法?”
君芥芜与唐潇同时一怔,齐齐看向他。
“都看我做什么?”他挑了挑眉,“此处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二皇子既是芥芜的故人,我还能坐视不理不成?”
唐潇像是被这话拉回神思,略一沉吟,点了头:“有。用神器斩断铁链,我便可脱身。但我是阵眼,一旦离开此间秘境,阵法失去供养,会顷刻坍塌。届时你们须在我脱困的瞬间立刻离开,不可有半分迟滞。”
历灼尘若有所思地略一点头。
“没有别的办法吗?”
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女声,几人齐齐一怔,抬眼望去。
说话的是跌下来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玉盏。她从暗处一瘸一拐走过来,身上沾满了灰尘,发丝散乱,形容狼狈,神色却是平静的。她的目光定定落在唐潇身上,又问了一遍:“有没有能让你离开,但秘境不塌的办法?”
唐潇愣了一瞬,打量着她:“你是……?”
“我是此间之人,”玉盏平静道,“或者说,是你们口中的幻象。”
唐潇回神,沉吟片刻后低声道:“理论上来说,除非能找人替我做阵眼,否则没有别的法子。可眼下的境况——”
“我可以吗?”玉盏打断他。
唐潇一怔,旋即摇头:“替阵眼需生魂为引,姑娘……你方也说了,你只是幻象。”
玉盏垂下眼帘,神色在明灭的阵纹光中看不分明。
君芥芜在旁开口,语气平淡却清晰:“只要二皇子离开阵眼,魇灵阵顷刻便会消散,你不会有什么痛苦。”
玉盏极轻地开口:“我不是担心这个。”
“云袖,公子,管家,还有很多很多人……”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谁解释,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他们都还不知道此间真相,他们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君芥芜皱眉:“那并不是真正的存活,此间皆为虚妄,你们并非活人,连意识都只是此间天道捏造出来的错觉。”
“我知道。”玉盏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向他,“可于他们而言,此间就是真实。”
她顿了一下,轻声唤道:“二位公子。”
“你们觉得我们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乖顺,温软,好拿捏?”她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公子爱吃马蹄糕,偏又脾胃弱,每回贪嘴吃多了也不认,还会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里。”
“二少爷看着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可他去岁冬日从路边捡了只快冻死的狸奴,花了大价钱请大夫看,治好了便养在院里,如今喂得油光水滑,成日趴在廊下晒太阳,见了生人也不躲。”
“管家面上精明,从不吃亏的样子,可每回发了月钱,总要悄悄多塞给那几个家境不好的小丫鬟,嘴里还说着‘下不为例’。”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把最后那句说出口。
“于我而言,也是一样。”
“我在这世上活了这些年,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活着的。他们有自己的脾性,喜好,爱恨。若这些都算不得真实,那我不知道什么才算了。”
“你们叫它合欢秘境,说它存在的意义不过合欢二字。你们认为这地方这地方污糟、靡乱、见不得光,可我生于斯长于斯,这片混浊的天地,确实就是我活了二十余年的全部。”
她抬起眼,神色平静而坦然:“在你们眼里是虚妄,我眼里是真。这便够了。”
君芥芜定定地望着她,那些他以为早已理清的东西,又被轻轻翻搅了起来。有一瞬间他恍惚觉得,她似乎比自己更像“人”。
沉默之中,唐潇忽然开口:“倒也不是没有第二种办法。”
玉盏猛地抬头。
唐潇看着她,缓缓道:“我可以分一缕分魂附于你身。我在阵法中待了太久,此间天道对我应当有几分认同,一抹分魂或许足以骗过它的眼睛。”他顿了顿,眉间浮起一丝为难,“只是……一旦有了分魂,你便算真正的活人了。此地苦寒,一待便不知年岁,没有尽头......”
“我愿意。”玉盏打断他,没有半分犹豫。
唐潇看着她,目光动了动,最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他转向历灼尘和君芥芜,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历灼尘摊了摊手:“尊重他人命运。”
唐潇的目光于是落在君芥芜身上。君芥芜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失神,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阵纹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像是看着玉盏,又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唐潇等了一息,见他未开口,便收回目光,低声将解阵的步骤说了:“稍后我会以灵力将分魂逼出,渡入玉盏体内。这期间阵纹会有剧烈动荡,你们二人需以神力压住水潭四角的阵基,稳住魇灵阵的根基,待我分魂落定、铁链斩断那一瞬,方可撤力。”
历灼尘点了下头,已走向最近的一处阵基,指尖凝出淡金色的灵力。君芥芜默然片刻,也抬步走向对角,袖中灵力无声铺展开来。
唐潇转向玉盏,碧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身影,“姑娘,我再问你一次——当真想好了?一旦开始解阵,便没有回头路了。”
玉盏说:“绝不后悔。”
君芥芜在阵基旁立着,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衬得有些轻:“不过是黄粱一梦,值得吗?”
玉盏闻言,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张沾着灰的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月色下悄悄开了一瞬的花。
“劳烦几位仙君,”她说,“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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