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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带着不合时宜的些微暑气,却又有晚间的温凉。栀子花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似是幽冥深处传来命运的叹息。
如瑾蹙着眉,冷冷盯着几步之外迎风而立的男子。他唐突无礼,她恼怒非常。
可这恼怒之中到底有多少色厉内荏的惶然,她不敢自问,亦不敢承认。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每每午夜梦回令她惊起的记忆,越是不能与人细说,越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难受。
她虽瞪着他,却不敢直视他的眼。
耳边只听得他的回应,似乎十分漫不经心,“还是这样烈性的脾气啊。能够再遇也是有缘,何必冷眼相对,辜负夜色如许?”
已经是孟浪之极的言语了。
佟秋水愕然转向如瑾:“这厮是谁,你们认识?”
佟太守听得女儿开口就是“这厮”,急得白了脸,慌忙斥道:“还不住口,越发无礼!”
眼见佟太守如此恭敬惶恐,如瑾心中惊疑越来越重。她日间猜测的不对,不是普通富人子弟,亦不可能是过路行旅,该是颇有些身份的贵人。
长着这样一张脸……
她不敢深想,只是觉得恼。
“阁下既知襄国侯府还如此无礼,不知是什么倚仗。只是我侯府虽然不涉朝堂事,亦是太祖亲封的开国勋臣,被人欺凌也是不会轻易罢休的。今我为客,佟大人在此我不与你计较,但请阁下自重。”
对方只是眉峰一挑,丝毫不以为忤,只道:“看这气势似是嫡出的侯小姐了。”
如瑾越发厌烦,口中也就不留情:“以貌取人是为愚蠢,以嫡庶论高低也是庸俗得紧,话不投机半句多,阁下自便,恕不奉陪。佟大人,扰了您的客,改日亲来赔罪。”
说罢拂袖转身,举手投足都是凛然寒气。
那男子不但没恼,反而笑了两声,微微偏头又跟佟太守发问:“旁边那位是你女儿?艳若秋菊,亦是不错,不知芳龄几许?”
佟秋水刚要随如瑾离去,听见这话也恼了:“你……”
后半句话却被她父亲严厉的眼风止住。佟太守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赔笑道:“劳您相问,卑职荣幸。小女年近及笄,已然许了人家,只待完婚。”
佟秋水诧异看着父亲,连恼怒都忘了,如瑾也驻足回首。她知道佟秋水是没有订过亲的,佟太守如此搪塞,显然是眼前这人十分得罪不起。
“已经许了?颇为可惜。不知可否退亲?”
佟太守面色大变,支支吾吾说不上话:“这……这……”
如瑾心中更沉。这人到底什么身份,就算是上一级的布政使、巡抚等人,也未必会让佟太守不能辩驳。
眼见他谈论的是佟秋水,一双眼睛却只看着自己,如瑾大致心中明白,伸手将佟秋水拉至身后。
“阁下何必强人所难。我不知何处得罪于你,但若恼我,只管找我,佟太守为官恪尽职守抚育一方,经不起你这般刁难。”按住了欲待出头的佟秋水,如瑾扬起素脸,“襄国侯府随时恭候大驾。”
“唔,邀我登门,我却未必有空。”那男子笑了笑。
如瑾终于对上他双眼,微微一怔。
夜色里一双星眸亮得逼人,满是戏谑。而那戏谑之下却掩藏着似乎与生俱来的冰冷。被那双眼睛盯着,即便身处满园馥郁的芳园,也如衣衫单薄站在冰天雪地里。
明明是个登徒浪子,为何会有这样的眼。
如瑾垂了头,拉起佟秋水转身便走,再不停留。夜风送来身后低沉的笑声,走出好远似还飘在耳边。
待得回到佟秋水闺房,如瑾脸色依旧有些难看。佟秋水将她拽到窗前长桌边坐了,疑惑道:“那人你认识是么?到底是哪里来的狂徒,父亲那样恭敬相待,真是恼人。”
如瑾摇头道:“我不认识他,只在石佛寺偶遇了一次,一直这么轻浮无礼。”心中却有不能说的隐秘的猜测和担忧,只压的心口微疼。
佟秋水道:“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不然怎会夜入人家内院,父亲也不拦着些,你好容易来一趟,倒惹了一肚子不快。”
如瑾拦住她的发作:“佟大人也是为难,那人想必不是他能惹的,适才都谎造你的婚事做托辞了,可见也是不喜此人,你莫要误会了你父亲。”
佟秋水悻悻叹口气,顺手揪过窗台上清水湃着的玉兰花,拿在手里一瓣一瓣地扯。如瑾将心中烦恼暂时压下去,向她道:“许是我连累了你,惹的他拿你作筏,亦不知事后是否就此作罢,若是再提起你可让人着恼。”
佟秋水一哂:“那又怎样?我是不怕。就算父亲扛不住,我也断断不会让这种人沾了,左不过还有一死呢。”
“说什么死!”如瑾皱眉。佟秋水之孤绝时时让人哭笑不得,想想前世,自己也是有几分这样的性子,是以才与其做了至交。当下只得劝道,“哪值得因为这种人这种事死呢,说一说都是轻贱了自己。若是真惹上了他,你务必要知会我一声,我替你想想主意。”
话是这样说,如瑾却自己也不知道能拿出什么主意来,不过是空口安慰一句罢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让她诸多措手不及,频频打乱她努力调整好的心境。仿佛前世种种总是阴魂不散缠在身边,缠的她手足发凉,心中起腻。
佟秋水对此事似乎不甚在意,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看着如瑾有些不对劲,遂直接发问:“你我虽然都被人称作古怪孤僻,但你却不像我一样言语无忌,遇到恼人的事多是远远避开,轻易不与人争执的,然而适才是怎么了,我看你似乎十分激动。”
如瑾微怔。自己激动了么?略略自省,似乎真是有些异常了。可这原因却又是无法跟人细说的,半晌只得道:“许是那人太讨厌。”
风透纱窗,卷起案上未曾收起的月下莲图,纸页沙沙作响。佟秋水走过去拿镇纸压了,回头间见到窗外星辉璀璨,恼道:“好好的夜色都被搅了。”
如瑾心绪乱了,没了再留下去的心思,遂站起身来冲她笑了一笑:“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适才的事不用放在心上,改日有空我们再聚。”目光落在那幅睡莲上,“这画可以送我么?”
佟秋水看如瑾脸色,遂也不再强留,飞快将画卷了起来,用细细的画筒装了。“有什么不可以的,难得你喜欢,我很高兴,改日你闲了也画一幅给我吧。”
如瑾点头笑应,让丫鬟接过画卷,到前头跟佟太太和佟大小姐告辞作别,登车而去。
入夜的街市不像白日那样喧嚣,散摊店铺都纷纷打烊,马车行来没有阻碍,颇为轻盈快捷,不消片刻的工夫就回到了城东蓝府。入内给蓝老太太和秦氏请了安之后,如瑾回到梨雪居,将命丫鬟将佟秋水的画挂在了卧室侧壁的白墙之上,一进屋就能看见,躺在床上亦能细细观瞧。
碧桃瞅着那画看了一会,道:“奴婢不懂画,但瞧着似乎比不上姑娘往日收藏的名画,可见姑娘和佟二小姐交情极好,才肯将她的作品挂在内寝。”
如瑾笑笑没说话,待得熄灯躺下,隔着纱帐,目光落在那幅睡莲上静静的看了许久。
她并不是单因交情才如此,而是想日日对着这孤清太过的白荷,时时提醒自己勿要重蹈前世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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