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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秋水看了看那妈妈,似乎颇有些不耐烦:“也没什么,大夫已经开了药,养养就好了。”说着叫了一个小丫头进来,“带这位妈妈下去喝茶休息。”
小丫头脆生生的应着,笑着示意老妈妈跟她走。如瑾上前低声道:“妈妈且先去吧,佟姐姐不喜眼前人多,病中未免火气冲些,您担待着。”
老妈妈也是见过佟秋水的,知道她性子古怪,见状笑着退了出去。
佟秋水立刻翻身坐起,盯着微微晃动的门帘子,皱起眉头一脸恼色:“你先头打发人来说探病我就知道有古怪,幸亏上次吃的药还剩了一点,正好架在火上熬。你家里到底是个什么境况,怎么堂堂小姐出门,身边还跟着盯人的!”
如瑾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低声,“也没什么,许是祖母看我突然一大早出门太古怪,不放心罢了,三月三出了那样的事你也见过的,难免老人家多思多虑。”说着坐到了床边,肃容道,“且别说我,秋雁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与我听。”
佟秋水脸色立时垮了:“我也不清楚是怎么了,就是昨日母亲突然大哭,我才知道竟然出了这样的事。见了姐姐她也不说别的,只说就我这一个妹妹,断不能让人随便带走,她情愿以身代我……”
说到这里,佟秋水眼泪啪啦啪啦掉下来,紧紧咬着嘴唇。她眼底下也是一圈夜不能寐的青黑,只是因为年少,颜色比佟太太的淡了许多。浓密睫毛挂着珠泪如露,整个人憔悴得真若生了一场大病。
如瑾听了此话也是心如刀割,疼痛不亚于秋雁亲人。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若是没有她的牵累,佟秋雁依旧还是在闺中安安静静绣着嫁妆的女子,心中眼中都该是等待新婚的喜悦罢。
“都是我,都是我害了姐姐,我若不满院子乱逛哪会有这样的事……我若像姐姐那样整日在屋里做针线,再也不会惹出祸来……”佟秋水紧紧搂了如瑾,在她肩头压抑地哭。
如瑾反手抱住她,眼里也滚下泪来,“不怪你,若是我不来做客,你不会去带我看那栀子花。那人用言语轻薄你,也是被我牵累的。”
“不,你别这样。”佟秋水用力摇头,“你不来我也喜欢到处乱走,那人就在家里住着,总能不小心撞上……父亲说他就是风流荒唐的性子,这事跟你无关的,你别自责,我就是怕你如此才忙忙打发人去知会你,否则你若从旁人嘴里听来消息,还不知要怎样懊悔内疚……瑾妹妹,我已经失去了姐姐,不想再失去你。”
如瑾见她这样,只觉满腹的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抱着她。
外间药吊子里的气味终于透了帘栊,一点一点弥漫了整个屋子。那样厚重的沉腻的苦涩,钻进鼻孔里,钻进心里,堵的人满腔满腹都是滞重的疼。
两个人相拥垂泪许久,佟秋水眼泪渐渐干了,直起身子茫然靠在床头软枕上,怔怔地说:“姐姐被人带走了,张家的婚事……父亲让我去。”
如瑾愣住。
这……佟太守未免……心肠太硬了些,大女儿刚刚离家,前途未卜,怎么这时候急着操办起二女儿婚事来。
就算是张家和上峰沾些关系,轻易不好得罪,但佟秋雁这种事又是谁能预测到的,好言好语跟人解释开了,未必就不能得到原谅。
这样急着巩固和张家的纽带,佟太守难道只知道维护官场关系么,难道不伤心么,难道不想想妻子和二女儿的感受么?
“你,你自己怎样想?”如瑾不好随意指摘人家父亲,只能压了心头不快低声相问。
佟秋水嘴角牵起嘲讽的笑:“那本是姐姐的好姻缘,她为我受罪去了,我岂能再对不起她。父亲若是执意如此,我……”
如瑾心中一紧,知道她又转了什么念头,连忙打断:“秋雁姐如此行事不也是怕你一时想不开么,她必是念及你决然孤傲,而自己绵和隐忍,怕你莽撞出事才替了你。如今她已然舍了自己,你若还要因为一点小事轻言生死,岂非全然辜负了她!”
佟秋水眼睛发直,头发一缕一缕凌乱垂在双肩,凄楚看看如瑾,眼圈一红,又落下泪来。
如瑾低了头,亦是凄然。
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想到就这样改变了一个人前程,一个家庭的喜乐,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正在不负责任地胡乱划动着每个人的命运经纬。因为装病而紧合的窗帷垂帘阻挡了外头的日光,屋子里昏暗而沉闷,叫人心里发苦。
如瑾看着佟秋水泪痕狼藉的容颜,伸手为她拂开垂在脸颊的发丝。她这样的不肯轻易低头的人,竟也有了如此茫然孤苦的模样……
也许没人比如瑾更知道她的傲气了,因为此刻还没有人知道佟秋水可以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前世的记忆里,如瑾听说即便最后成了那样,佟秋水也从来没在人前掉过半滴眼泪的。
前世……
心头似有电光一闪而过。
前世出了那样的事,如今可什么还都没发生呢!张家的婚事摆在眼前,若是佟秋水嫁进了过去,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想到这里,如瑾反复思量,顿时拿定了主意。
握了佟秋水的手,她诚恳劝慰:“佟大人的意思,恐怕也是秋雁姐的意思,她们昨日不是关着门说了半日的话么。我想,秋雁姐知道自己不能嫁过去了,唯有你这一个妹妹,定是希望你能替她去享受这份福气,她那样疼你,你去了,也就等于她去了。你若因为愧疚拂了她的好意,她在外头也不能心安。”
佟秋水愣愣看着如瑾,“是这样么……我……”
此时此刻,如瑾唯有忍了心中酸涩,继续坚持。“必是这样,不然你去问佟大人,否则秋雁姐刚离家,他怎会狠心做这样的决定。”
佟秋水怔在那里,半天不说话,如瑾方要再劝,只听外头丫鬟通禀:“蓝三小姐,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如瑾赶忙站起来,向佟秋水道,“你且歇着,我去去就来。”
佟秋水只顾思虑如瑾的话,只点了点头就放她去了。如瑾跟着佟家丫鬟来到佟太太居住的正院,一路上见四处侍婢都屏气敛声的,气氛甚是沉重。丫鬟只领着如瑾到门口就退到廊下,如瑾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想起人家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恐怕找她来也是有些不便下人听见的话,也就理解。
自己打帘迈步进了厅堂,不料没见到佟太太,反而看见佟太守在堂上坐着。
如瑾欠身:“原来大人在,您若找太太有事,我过会再来?”
佟太守站起来给如瑾看座,“原是我请您过来,三小姐请坐。”他不像妻子和女儿那样视蓝家人为亲厚朋友,言语间常常颇为恭敬,此时也没失了分寸。
如瑾心中诧异,不知这个当口到底所为何事,见他行事古怪觉得必有缘故,只得在锦垫圈椅上侧身坐了,略微想了一想,率先开口道:“秋雁姐的事我已知道了,今日失礼不速而来,一为惦记秋水姐姐,也是特地来向您赔罪,当日若不是我,那人未必会……”
“与三小姐无关,不必如此。”佟太守打断如瑾的话,摇头道,“你们游园是寻常事,原是那位行事出人意表了一些,那晚来的也突然,我一时疏忽,未曾想到他会一时兴起进了园子。”
如瑾见到此时他还未在言语中对那人有任何不敬,心就提了起来,谨慎问道:“此人似乎身份贵重,不知大人是否方便透露其身份?”说完微觉不妥,又紧跟补了一句,“若是为难就不必说了。”
佟太守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停了停,看看如瑾,脸上神情颇让人费解。
放下茶盏他慢慢开口:“那位前来虽是微服,特意嘱咐不必惊动四周,但三小姐乃勋贵之后,身份不同常人,也不必刻意瞒着您……”
微服,如瑾眼皮一跳。这是轻易不会用在寻常人身上的用词。
如瑾听见自己心如擂鼓的声音,似要从胸口跳出来,只能勉强维持住面色的平静。明明十分想知道接下来佟太守要说什么,然而临到关头,她却有了踟蹰的怯意,生怕听到的是多次将要想到却又强迫自己不去想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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