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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景徽道:“是,肚子好饿。”景兰忽发奇想道:“若这雨紧下紧下不得停,湖里狂风巨浪,船不能行,那我们会不会饿死在这里?”说得众人都笑起来,看那天,却是顽云拨开,青天显现,雨渐渐停了,几个仆妇已在收拾器物准备离开。不知为什么,商澹然感到怅怅不乐,前一刻还是恬静安乐的,这一刻却如此惆怅,这种情绪毫无来由,缭绕心头,却挥之不去,随口问:“张公子与那姚生员赌约是何时?”张原道:“是十月二十九,到时商小姐要来观礼吗?”商澹然脸一红,摇头道:“我怎么能来。”稍一停顿,又道:“就先预祝张公子赢那姚生员的头巾来。”说着自己也笑了。张原看着她笑,看得商澹然扭过头去,心里却只有羞没有恼,这少年面容虽然还有点稚气,但言谈语气成熟稳重,尤其是那眼神,这怎么看人的,要看到人心里去似的——垂下眼睫不去看张原的眼睛,看到的是张原那淋湿了的青衫下摆和荡口鞋,一步一个浅浅的水印。商澹然有些心乱。重色轻友张介子雨后空气清新,岛上花木滴翠,只是石阶有些湿滑,周船妈背起商景徽先下去,其余仆妇搬棋桌等器物下船,张原、武陵主仆依旧走在最后,下到岛岸一看,那条无篷小船舱底积了半尺深的水,要把这些积水清理掉可得小半个时辰,而且还要有木瓢才行,当然,若是力气够大,把小船拖上岸,来个底朝天也行,可张原和武陵显然没这个力气——小景徽最是仗义,笑眯眯道:“张公子哥哥,你们这船不能坐了,坐我们的船吧,我们的船有篷,不怕落雨。”两艘乌篷船的四个船妇都看着大小姐商澹然,等她发话。湖上风大,商澹然戴的金钗珠头巾被吹拂得有些乱,刚把这缕鬓发掠到耳后,那缕发丝又滑出来,她没意识到她这掠发的姿势有多么优雅和妩媚,还有,她那丝绸质地的窄袖褙子也被风往身子一侧吹去,勾塑出临风飘举的曼妙身姿——商澹然说道:“嗯,张公子两位就坐这边这条船,黄妈、蔡姑,你们两个送张公子到东岸。”两位船妇答应一声,解缆登船,张原向商澹然道谢,与武陵上了左边这条乌篷船,未想小景徽却跟了过来,在岸上伸着小手:“张公子哥哥,拉一下我,小徽也要坐这条船。”岸石崎岖,雨水湿滑,张原生怕商景徽脚下一滑跌到湖里去,赶紧伸手拉住她,小姑娘有张原的手借劲,胆壮了,一步跨上船头,快活地笑着,朝着还在岸上的商澹然、商景兰招手道:“姑姑、姐姐,快上船来呀,船要走喽。”商澹然赶紧近前道:“小徽,快上岸来,咱们坐那条船。”朝边上那条乌篷船一指。商景徽道:“不嘛,小徽喜欢坐这条船,姑姑快上来。”张原知道商澹然不肯上船的,这同船渡还是等以后吧,来日方长,对商澹然道:“要不商小姐就坐这条船,我到那条船上去,免得景徽小姐上上下下的。”商景徽却拉着张原的手自作主张道:“张公子哥哥也坐这条船,大家一起都坐这条船,好热闹。”商澹然无奈,对老仆妇梁妈和另一个年青仆妇道:“你二人到那船去照顾小徽,千万留心别让她在船上乱走。”两个仆妇答应着,上了张原这条船,梁妈牵着商景徽进到篷舱,坐好,商景徽问道:“姑姑和姐姐不上来吗?”老仆妇梁妈道:“姑姑和姐姐坐那条船。”商景徽不依了,扭着身子要闹。张原忙道:“景徽小姐,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商景徽一听说故事,立即不闹了,睁着一双可爱妙目,问:“是什么故事呀?”张原示意船妇撑船离岸,便将马三立著名的段子《逗你玩》稍微改了一下,小偷的名字不叫“逗你玩”而改叫“骗你的”,小景徽起先没听懂,张原又说了一遍,这回听明白了,原来是贼哄骗小孩子的啊,小景徽笑得不行,让梁妈推开篷窗,向跟在后面的那艘乌篷船锐声叫道:“姑姑——姑姑——”商澹然从那艘乌篷船的篷窗探出头来,就听小景徽叫道:“姑姑,张公子哥哥说了个笑话故事给我听,有趣极了,姑姑,小徽讲给你听好不好?”商澹然道:“好,等下讲给姑姑听,你先坐好,不要乱动。”商景徽等不及,她觉得这个故事太有趣了,要尽快与姑姑和姐姐分享,就那样攀着篷窗,身子被梁妈抱得紧紧的,小脑袋歪着,冲着后面那艘乌篷船大声说着:“姑姑——有个贼,想偷一户人家菜圃里的瓜果,那菜园里有个小孩看守着,小孩的爹爹在小屋里面修理农具,吩咐小孩说——”突然船身一震,商景徽吃一惊,扭头看时,却已是靠岸了。张原过来轻轻握了握小姑娘柔若无骨的小手,微笑道:“景徽小姐,我上岸去了,再会啊。”“张公子哥哥要去哪里?”商景徽睁大眼睛问。张原道:“回家啊,回我的家,在山阴。”这六岁的小女孩“哦”的一声,瞬时沉默下来,看着张原主仆二人先后跳上岸,张原向她挥手道别她也一声不吭。老仆妇梁妈察觉小姑娘神情有异,柔声问:“景徽小姐怎么了,怎么突然闷闷的了?”问了好几声,商景徽才答道:“张公子哥哥走了。”梁妈抚着她的小脑袋笑道:“景徽小姐呀,这张公子不是你自家哥哥,他当然要走,要回他自己家去,咱们也很快就要回咱们的家了,你娘亲在等着你呢。”商景徽点点头,可还是觉得心里不快活。……岸上的张原看着载着商景徽的乌篷船掉头向西,后面那艘船不待靠岸即转向,没能再见商澹然一面,不免遗憾,便遥遥一揖,料想商澹然应能看到——忽听身后有人叫道:“介子,你怎么在这里!”张原回头一看,三兄张萼带着两个仆人大步过来了。张萼推了张原一把,笑道:“我还以为你掉到湖里喂鱼鳖了,方才那么大的雨你躲在哪里?”张原一指湖心岛,说道:“我到那边小岛上去了。”两艘乌篷船才驶出十丈外,张萼问:“那是谁家的船,贺家的?”张原道:“应该不是贺家的,是商家的,是商氏小姐送我过的湖。”“啊,商氏女郎。”张萼嚷了起来:“我都没见着,你倒见着了,可恼哇!哎,介子,那商氏女郎品貌如何?”张原瞥眼看到能柱手里捧着个长方木盒,忙道:“是望远镜吗,取来我看。”张萼道:“这望远镜不行,远处近处都模模糊糊,介子你试试看。”张原执着望远镜,轻轻旋转后面两截铜管,调整焦距,对着商澹然那艘乌篷船,方形的篷窗一闪而过,赶紧又拉回来,正看到坐在篷窗边的商澹然手托香腮、眉锋微蹙、秀目含愁,那目光与望远镜对了一下,露出诧异之色——“如何了,介子,望远镜有用吗?”张萼伸着脖子问。张原道:“很好,很清晰。”十丈外的商澹然近似眼前一般,比方才在岛阁上看得还清楚,细密整齐的双眉像画上去的一般,那双眼睛晶亮醉人,和她侄女景徽一样灵慧可爱,更有一种少女的秀美和轻愁——“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是不是能看到商氏女郎。”张萼一边嚷着一边要来拿望远镜。“等一下,等一下。”张原伸手格住,望见那乌篷船转向西北方向驶去,已经不能从篷窗看到商澹然了,这才把望远镜给张萼:“好了,你看吧。”张萼凑近一看,“哈”的笑了一声:“介子,你真行,果然好清晰,待我来看,我要看看那商氏女郎在哪艘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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