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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曾有哩。”
“你爹没了,你家谁人请我?做什么?莫不是你五娘养了儿子了,请我去抱腰?”
“俺五娘没养儿子,倒养了女婿。俺大娘请你老人家,领她出来嫁人。”
“天么,天么,你看么!我说这淫妇,死了你爹,该守着住。狗改不吃屎,就弄出硶儿来了。你家大姐那女婿姓什么?”
“姓陈,名唤陈经济。”
“贼淫妇,我只道她千年万岁在他家,如何今日就出来!好个狼家子淫妇!报应也!亏我替她作成这么好的人家。”
“她差点没把俺大娘气杀了哩,你快去领她出来吧。”
王婆进了月娘房,道了万福,坐下,上茶。
月娘说道:“老王,无事不请你来。”于是把金莲的事说了一遍。“今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一客不烦二主,还起动你领她出去,或聘嫁,或打发,教她吃自在饭去吧。我男子汉已是没了,招揽不过这些人来,说不得当初死鬼为她丢了许多钱的话了,就打她恁个银人儿也有。如今随你聘嫁多少儿,交得来,我替他爹念个经儿,也是一场勾当。”
王婆不太愿意日后还把钱交来,说道:“你老人家稀罕这钱?只要把祸害离了门就是了。”看看月娘,见月娘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接着说:“我知道了。今日好日,就出去吧。又一件,她当初有个箱笼儿,有顶轿儿来,也少不得与她顶轿儿坐了去。”
月娘不肯叫轿儿。
小玉对王婆说道:“俺奶奶气头上便是这等说,到时不会少雇一顶轿儿。不然,街坊人家见了,抛头露面,吃人笑话。”
月娘不再言语了。
丫环绣春去前边叫了金莲来。
金莲一见王婆在房里,眼就睁了,向前道了万福,坐下。
王婆说道:“你快收拾了。刚才大娘说,教我今日领你出去哩。”
金莲说道:“我汉子死了多少时儿?我为下什么非?作下什么歹?如何平白无故打发我出去?”
王婆说道:“你休稀里打哄,做哑装聋!自古蛇钻窟窿蛇知道,各人事儿心里明。金莲,自古没个不散的筵席,出头椽子先朽烂,别再说了,跟了我回去吧!”
“回去?我回哪里去?这不是我的家么?就这逼着我出去,我去哪里?”金莲嚷道。
王婆劝道:“先回我家住下。再给你设法找个人家,也好打发你的下半程哩。”
月娘一句话也没说,待金莲起身,一同到了前边房中,打点了她两个箱子、一张抽屉桌儿、四套衣服、几件钗梳簪环、一床被褥,加上她穿的鞋脚,都填在箱内,金莲穿好衣服,拜辞月娘,在西门庆灵前大哭了一场。又走到玉楼房中,两个人手拉着手落了一会泪。
玉楼悄悄与了她一对金碗簪子、一套翠蓝缎袄和红裙子,说道:“六姐,奴与你离多会少了,你看个好人家,往前进了吧。自古道:千里长篷,也没个不散的筵席。你若有了人家,使人来对奴说声,奴往那里去看你,也是姊妹情肠。”于是洒泪而别。
临出门,小玉送金莲,与金莲两根金头簪儿。轿子已在大门首等候,王婆雇了人把箱笼桌子先抬回家去了。玉楼和小玉一直送金莲上了轿才转身。
金莲到了王婆家,王婆安插她在里间,晚夕同她一起睡。她儿子王潮儿也长成一条大汉,笼起头去了,还没有妻室,外间支着床子睡。这潘金莲次日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无事坐在炕沿上,不是描眉画眼,就是弹弄琵琶。王婆不在,就和王潮儿斗叶儿下棋,朝来暮去,又把王潮儿刮剌上了。晚间等得王婆子睡了,金莲推下炕溺尿,走出外间床子上,和王潮儿两个干,干完事依旧悄悄上炕睡去了。
陈经济打听得金莲出来,还在王婆家待聘,提了两吊铜钱,戴着眼纱,走到王婆家来,对着王婆深深地唱个喏。
王婆正在门前扫驴粪,问道:“哥哥,你做什么?”
经济道:“请借里边说话。”
王婆让进屋里。
经济揭起眼纱,问道:“动问西门大官人宅内有一位娘子潘六姐,在此出嫁?”
王婆反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经济笑嘻嘻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是她兄弟,她是我姐姐。”
那王婆子眼上眼下打量了他一回,说:“她有什么兄弟,我不知道?你休来哄我,你莫不是他家女婿姓陈的?来此撞蠓子,我老娘手里放不过!”
经济笑着向腰里解下两吊铜钱来,放在面前,说:“这两吊钱权作王奶奶一茶之费,让我且见一面,改日重谢你老人家。”
王婆见了钱,越发乔张致起来:“休说谢的话!她家大娘子吩咐了,不许闲杂人来看她。咱放倒身说话,见可以,与我五两银子,见两面,十两,你若娶她,一百两银子,我的十两媒人钱在外,我不管闲帐。这两串钱儿,打水不浑的做什么?”
经济见这虔婆口硬不收钱,向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脚簪儿,重五钱,又杀鸡扯腿似地跪在地上:“王奶奶,你且收了,容日再补一两银子来与你,且让我见她一面儿,说几句话儿。”
王婆把簪子和钱收了:“你进去吧,说了话就与我出来,不许你涎眉睁目,只顾坐着不走。所欠那一两银子,明日就送来与我。”于是掀开帘子放他进去。
金莲正坐在炕边纳鞋,见经济进来,放下鞋扇,会在一处,好不埋怨:“你好人儿!弄得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上梢,没下梢,出丑惹人嫌。你就影儿不见,不来看我一看,我娘儿们好好儿的,拆开得你东我西,皆因是为谁?”说着,扯住经济,只顾哭泣。王婆不让她哭,怕有人听见。
经济说道:“我的姐姐,我为你剐皮割肉,你为我受气耽羞,怎不来看你?昨日到薛嫂家,已知春梅卖到守备府里去了。又打听得你出了他家门,在王奶奶这边聘嫁,就赶来见你一面和你计议。咱两个恩情难舍,拆散不开,如之奈何?我如今要把她家女儿休了,问她要回我家先前寄放的金银箱笼。她若不与我,我去东京万寿门一本一状告下来,那时她便双手奉还我还是迟了。我暗地里假名托姓,一顶轿子娶你到家去,咱俩永远团圆。做上个夫妻,有何不可!”
金莲说道:“现今王干娘要一百两银子,你有这么多银子与她?”
经济问道:“如何要这许多?”
王婆搭腔:“你家大丈母说的,当初你爹为她打个银人儿也还多,定要一百两,少一丝毫也不成。”
经济向王婆求道:“实不瞒你老人家,我与六姐已是打得热了,拆散不开,你老人家下顾退下一半儿来,五六十两也罢了,我娶了六姐家去,也是春风一度。你老人家少转些儿吧!”
王婆道:“休说五十两,八十两也轮不到你手里了。昨日湖州贩绸绢的何官人,出到八十两,被老娘堵了回去。你这小孩儿家,空口来说空话,倒还敢奚落老娘,老娘不道的吃伤了哩!”说完,一阵风出房走向街上,大声吆喝道:“谁家女婿要娶丈母,还来老娘房里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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