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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秽煞青屿（第1页）

是云衍。

不过与他们分开不过数日的工夫，却已成了这般。

“老头——”

陆濯猛地松开了曲繁枝的手，整个人像一道脱弦的箭冲了出去。

可是，他在碰到那道淡金色的结界时，便被一股力量推弹开来。

“别过来——”结界内，猎猎风声里，传来云衍的声音，微微沉哑，语气却是狠厉。

陆濯恍若未闻，又运起周身灵力，朝着那结界冲撞过去，这一回，那结界猛地震了一下，然而很快又稳住，可结界内，云衍却是胸膛往前一耸，“噗”地一声，便是吐出一大口血来。

“陆濯，不可！”曲繁枝惊声道。

她都看出来了，陆濯又岂会不知。

他身形一震，本来已经要再度冲将出去，却又骤然急停，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曲繁枝从未见过陆濯这样。那个骄傲恣意、毒舌刻薄、什么都要占上风的陆供奉，此刻跪在煞气翻涌的焦土之上，背脊弯下去，头低着，双手死死攥着膝下的泥土，指节嵌入地面，像要把自己钉在那里。

“哈哈哈……云衍，这是你的徒弟？没想到，与你一般的笨，居然差点儿害死你！他是不知道，这结界是你拿命来填的吗？”

重重煞气之中，骤然响起一把嗓音，那声线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澈得近乎纯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天真的、不解的困惑。

曲繁枝透过煞气翻涌的墨色潮雾望过去，只见离云衍端坐的巨石月末三丈处，处，正是煞气最浓黑的核心中，一道朦朦胧胧的人影正低头端详自己透明的手掌。

那影子穿着一身旧青衫，身形清瘦矮小，面容模糊不清，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黑白分明，瞳仁里干干净净的，像不谙世事的稚童。只是那干净底下的东西，翻涌着比周身煞气更浓的黑。

他转头看向陆濯，挑起眉道，“年轻人，你师父拿自己的命当绳子，勒住这道口子。你那一撞，差点儿把他这根绳子扯断了。真是笨啊！你是，你师父也是！”

“你闭嘴！”云衍咬牙恨道。

“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那少年歪了歪头。他的青衫边缘翻涌着浓黑的浊气，每动一下都有煞气从他衣角滴落，在地上灼出焦黑的痕。“你不只笨，还弱。”

“当年，阿姐封印我的时候，她只是召唤来了一些藤蔓，便困住了你的手脚。你挣得浑身是血，也没能动弹分毫。”

“你以前总自诩阿姐喜欢你，你们不是夫妻吗？不是说好了生死与共吗？可怎么……阿姐就算是死，也不要你同行？反倒是阿姐宁愿死，也要在这儿陪着我。”

“就在这里，整整三十年，只有我们两人……”

“青屿！”云衍低低喊了一声，没有提高音量，那一声却沉郁得能穿透浓浓煞气，狠落人心，“口口声声的阿姐，若不是你，南歌又怎会死？你还记得，你堕为秽煞那一日，南歌……她跪下求你，你还记得她是怎么说的吗？”

浓浓煞雾中，那少年的脸色终于微乎其微地变了，适才瞧着纯稚的双瞳竟一瞬间阴郁翻覆。

云衍极速苍老的脸上皮肉微颤，一双眼珠子熏红似血。

“她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跪下求你回头，她说阿屿，你是我从山涧边捡回来的，我一手养大了你，你若入魔，便是我的过错。可是她有什么错？她捡了你，救了你，尽心尽力地教你，真心将你与阿弦一般看待……”云衍越说越是激动，唇边又溢出一口血来。

他狠狠一闭眼，再开口时，嗓音中透着无尽的苍凉，“青屿……你罢手吧！见你这般，你阿姐该有多难过？那么多的生魂为祭，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非要将这个世间毁尽吗？你明知……这是你阿姐最爱的世间。”

“罢手？阿姐让我罢手的时候，我就没有听。”青屿仰起脸，望向远处高崖的方向，目光澄澈而茫然，“她叫我别恨你，她说那不是你的错。可是云衍——”

他转回视线，直直地望向云衍。

“——是她先遇见我的。是我先叫的阿姐。是我在她膝头睡着了，她把外裳披在我身上的。你不过是后来的，凭什么她就选了你不选我？”

云衍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三十多年了，这副模样他从未忘记。当年南歌牵着一个瘦小的青衣少年走进他们相约的那处破道观时，那少年也是这样仰着脸看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怯怯的打量和藏不住的好奇。南歌笑着看向他，眼里好似有闪亮的星子扑闪着，“阿屿，叫云衍哥哥。”

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声叫了。

如今的青屿还是那副样貌，还是那身旧青衫，可周身的气息早已面目全非。他的眼尾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点猩红，衬着那副天真面容，像干净雪地上落了一滴血，触目惊心。

“你说的对，阿姐……她总是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就像她替你挡那一剑的时候一样，她总说是她的错，其实她有什么错？”他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她唯一错的就是不该遇见——”

他没有说完。煞气忽然剧烈翻涌，他的身影在墨潮中扭曲了一瞬，又渐渐凝实。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点猩红在他眼尾淡了一分，声音也重新缓下来，变得近乎叹息。

“云衍，三十年了。这座封印耗尽了阿姐的命，可它撑不了多久了。有人用生魂喂我，我越来越……”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涌动的煞气，“越来越饿了。”

他抬眼看云衍，目光里那点属于旧日少年青屿的清澈忽然浮上来，混着猩红的底色，像一汪浊水里偶然倒映的晴空。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说话吗？”他说，“因为阿姐喜欢你。她喜欢的人，我不想……我不想让他死得太难看。”

他偏过头，望向结界之外的空旷之处。那里没有人，可他好像能看见什么。

“可巫族的人恨你。他们不让你来这片土地。这些年你一直不来，就算是来了，也只敢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是不是也是因为……”

“青屿。”云衍打断了他，嗓音依旧枯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沉，“你说错了。巫族人不让我来，不是因为他们恨我。”

青屿眨了眨眼。

云衍微微阖目，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当年南歌身陨之后，他万念俱灰，几乎随南歌而去。可南弦，南歌的亲弟，他的挚友，将他狠狠推出了青芜墟，告诉他，他阿姐到死都要拦着他，不让他一道赴死。他阿姐既要他好好活着，他云衍便只能好好活着。

他离开青芜墟时，南弦未来送他，送他的，只有彼时便已满头银发的葛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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