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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阿衍过来（第1页）

陆濯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还牵着曲繁枝，走到结界边沿时顿住了。他抬手去碰那层光壁，这一次，金光没有弹开他，反而像认出他了一样，温顺地往两侧分开，露出一道窄窄的入口。

陆濯迈步走了进去。

曲繁枝站在结界外，没有跟进去，只是隔着那道半开的金光望着里面的师徒二人。

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陆濯指节的温度，攥了攥，没松开。

陆濯走到云衍跟前，跪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他仰着脸看他的师尊，目光里的红意已经压了下去，可唇线还是紧抿着的。

“哈！你这小混蛋，也有乖乖跪我的一日，真是值了。”云衍抬手，掌心轻轻落在陆濯头顶，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少年时那样，带着一点师徒间才有的亲昵和温沉。

陆濯红着眼，瞪着他，“你个老混蛋，我们一起出门来，你倒好，现在算怎么回事？回去后，你让我怎么跟师姐交代？”

“你师姐要打你，你跑就是了，反正她也追不上你。”云衍笑得轻松，可说着说着，笑音却微微一敛，“还是别跑了，她要打你，你便乖乖受着吧。打你两下，她兴许能心里好受些。”

“她不会打坏你的，你知道……她是个面冷心热的孩子，她和你不同，你有爷娘，还有小阿枝，可你师姐，除了你没有别的亲人了，你多照看她一些……你们师姐弟以后要互相照应着，我也能放心。”

陆濯没有说话，眼里的泪蜂拥而出，他却也没有移开眼，仍是倔强地仰头看着云衍。

他舍不得移开眼，这老混蛋……现在真的老得厉害了，可这张老脸，却是他师父啊，他唯一的师父。

“你的血咒……师父眼下也无能为力了，可我相信，你是个福大命大的，定能逢凶化吉。”云衍抬手，轻轻压了压陆濯的头顶。

“还有小阿枝……为师知道，你喜欢她。既是喜欢，那便听从自己的心，莫要蹉跎！”

“她是南弦的女儿！是南歌的侄女，唤作南栀。”陆濯突然道，嗓音带着低低的沉哑。

云衍一愣，继而转头看向结界外的曲繁枝，片刻后，脸上漾开笑来。

“居然是这样？阿弦的女儿？哈哈……好事！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们能在一处，真好……再好不过！”

笑了一通，言罢，云衍却又悄悄敛了笑，“你该知道，她的血脉特殊，暗地里少不了觊觎。”

陆濯点了点头，这一路行来，他自然清楚。撇开不知是不是已饶过她的天道，那些随处可见，被她神魂吸引的邪物，背地里，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觊觎着她。

知道自己徒儿心中有数，云衍稍稍放心了些，眼下，他已穷途末路，除了这一句轻飘飘的嘱托，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护好她，别走为师的老路！也护好你自己！”末了，云衍只能这样低哑着嗓音，嘱托道。

陆濯嗓音亦是喑哑，轻且重地将头点下，“嗯。”

云衍敛了笑，半晌，轻声说，“阿濯！师父要走了。”

陆濯抿了抿嘴，“……我知道。”

“这封印撑不住。煞气源于这世间一切欲望，欲望不绝，煞气不绝，他便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滋养，又有人以生魂喂养他……他太强了。“云衍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落在陆濯发顶的掌心微微颤了一下，“我的命能填住这道口子一时。够了。”

陆濯微微一颤，“那之后——”

“之后，你们重新封印他。”

陆濯猛地抬眼。

云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点从前那种散漫的、属于师父看徒弟时的温和。“你以为为师在交代后事？”他收了笑，认真地看着陆濯，“我在交代活路。我撑住这道口子，给你们争取时日。等巫族准备好新的封印，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陆濯的肩头，望向结界外站着的曲繁枝。那小娘子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没有上前来，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朝云衍微微颔首，目光清亮而笃定。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她是南弦的女儿，那一瞬间，云衍竟也从她身上瞧出了两分南歌的影子。他的眼神不由更柔软了些。

“——你们一起来。”云衍低声说，“带上小阿枝一起。”

陆濯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曲繁枝对上他的视线，弯了一下眼睛。那笑不大，可落在他眼底明晃晃的，像一盏在暗夜里点了很久的灯。

“好。”陆濯转回头，声音稳了。

云衍的手从他头顶滑落，轻轻搭在自己的膝上。他闭上眼，深而缓地吸了一口气，掌心的金光骤然亮了起来，像将灭的烛火在最后一刻挣出了最盛的光。

那光从他的手心涌出，流进身下的巨石，沿着封印的纹路一寸一寸蔓延，将焦土上那道暗黑色的裂口重新覆盖、压紧、封死。

金光所过之处，煞气嘶鸣着后退。墨黑色的浊流被一寸寸逼回地底，裂缝缓缓合拢，焦土上的灼痕被淡金色的光膜覆住，像一道温柔的、永久的疤痕。

山坳里刮起了风。那风带着暖意，拂过所有人的衣袂和脸颊，将残留的煞气腥甜吹散，送来草木初生的涩香。

巫族众人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葛婆婆闭着眼，枯瘦的手仍然贴在光壁上，指节微微颤抖。南蘅与南娅皆是微微湿了眼。

她们曾怨恨过那个人，可这一刻，却又为他难过，也为他高兴。这一日，他是挣扎煎熬了多久，才等来的。

陆濯跪在云衍面前。金光漫过他脚边的地面，一寸一寸地漫过去，将他师父苍老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云衍没有睁眼，他的嘴角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做了什么事让他觉得舒心。

“阿濯。”

“……嗯。”

“替为师跟青屿说一声。”云衍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若还愿意……叫阿姐，南歌会听见的。”

云衍说完，终于睁开眼来，看着远方，煞气的黑与金光的耀交缠在一处，那里有道身影转过身，朝他探出手来，脸上带着他们相遇的最初，便被他铭刻在了心间的笑。

她终于来接他了，而不是像她离开那一日般，唤来藤蔓，将他的手脚牢牢缚住，他挣得浑身是血，也没能挣开，拼命朝她伸手，一声声喊着她的名，却也只能目送她决绝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被那浓黑似墨的煞气吞没。

待得天地恢复清明，他却永远失去了她。

“阿衍……”她似在喊他，“过来！”

云衍勾起嘴角，轻轻笑，抬起手，朝她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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