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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走吧回长安（第1页）

葛婆婆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像一柄被岁月磨钝了却依然能扎进人骨子里的旧刃，“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放她走了之后，过了多久才见到她最后一面？那是她把自己钉在封印上、魂飞魄散的那一面。”

葛婆婆一直是慈爱的，温和的，曲繁枝从不知她亦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篝火“噼啪“炸了一下，火星溅进夜色里，闪了一下便灭了。只有月光仍是皎洁，投在月泽湖面，亘古了千万年。

曲繁枝没有躲。她站在原地，迎上葛婆婆，还有南蘅南娅的目光，微微吸了一口气。

篝火的光在她眉眼间跳跃着，把那张平日温和灵动惯了的面容衬出了一层少见的坚定。

“阿婆，两位师姐……”她开口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稳当，“姑姑同云衍真人走的时候，她是奔着幸福去的。我相信，她也幸福过，或许直到最后也幸福着。她选择一个人赴死，是她身担的巫族守护苍生之责，是她深觉青屿是因她才入魔的罪过，亦是因心中之爱与不舍……云衍真人不是不想跟她一起——是姑姑困住了他。”

葛婆婆的手指在乌木杖上微微一颤。

“可我跟他走，”曲繁枝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陆濯，他站到了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夜色深浓，那一向骄傲恣意的面容在火光与暗影的交界处沉静地望着她。

曲繁枝却觉得心里安宁而温暖，她勾起唇角，轻轻笑了，“我不会困住他，他也不会困住我。他走哪儿我就走哪儿，我走哪儿他就跟哪儿。”

她转回来，重新看向葛婆婆和南蘅、南娅。

“——我若有一天要镇煞，他就在旁边给我递剑。我若有一天要封山，他就在外面给我守着。我若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稳，“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就像云衍真人如果当年没有被困住，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姑姑一个人走。”

葛婆婆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篝火又炸了一颗火星，久到远处悄悄瞧这边探头看过来的阿朵、旭峰……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

她明明眼神不好，那双眼睛偶尔，却好似什么都能看见。

然后老人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极轻极淡，像薄冰底下透出来的第一缕水光，将那张苍老面容上硬撑了许久的东西一下子击碎了。

“……你这张嘴，“她低声说，“比南歌当年还能说。”

曲繁枝眨了一下眼。

大长老抬起手，枯瘦的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叩了一下，不重，带着一点长辈训斥晚辈时才会有的、亲昵的力道。“南歌当年要是跟你一样能说，云衍后来也不至于一个人背着那些有的没的过了三十年。”

她抬起眼，也看向远处的陆濯，声音空灵却又幽远，“他身上的血咒呢？你可有想过，那解咒之法，兴许便在血咒之由来处？”

曲繁枝微微一颤，没有抬眼，亦没有开口。

葛婆婆看向她，似又沉沉叹了一声，“你那位郎君，很聪明。你觉得……他猜到了吗？”

“若是真到了那时，他会如何抉择？你呢？你又会如何抉择？当真不悔？当真无怨？”

曲繁枝转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陆濯，嘴角浅浅勾起，“婆婆，人都是贪生的，这没有错。我想活着，也想陆濯活着。前路未明，可没有走到尽头，谁又知道会不会有另一条出路呢？陆濯他不信天，不信命，我也是。”

葛婆婆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推开南蘅和南娅伸出，要搀扶她的手，拄着乌木杖朝木楼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带着一点沙哑的、被烟熏过似的鼻音。

“阿栀，你要走，我不拦你。巫族上下也不会有人拦你。”她顿了顿，“可你记着——巫族的天塌不下来，可你若是哪天不想在外面了，回来的路没人给你堵上。”

曲繁枝站在原地，望着老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忽地一热。

静默了一瞬，南蘅走上前来，握住曲繁枝的手，“外面怕是要不太平了，凡事别强撑着。这是咱们青芜墟南姓一脉的信物，可号令在外的巫族中人，你收好，我只盼着它关键时候能助你一臂之力，亦盼着你不会有动用它的时候。”

那是一枚古朴的骨牌，篆刻着与之前祭祀时相似的符文。

南蘅将那骨牌塞进曲繁枝手心，便是一言不发转过了身。

南娅却没有跟着走，只是沉默地杵在一旁。

好一会儿后，在曲繁枝以为她不会说话时，她却是走上前来，褪下腕上的一串银铃，不由分说系上了曲繁枝的手腕。

“我其实不喜欢你。自你出生，师父多半的心神就挂在你身上，他总是会忘了考校我的功课，传授我的功法，最后……为了护你，我再也没有师父了。”

“你活着，我挺开心的，毕竟，师父做的一切没有白费，可我……还是不喜欢你。”

“也不喜欢你那郎君。之前月蚀同心阵的事儿，算我欠了你们，想必你们也不想见着我，正好，往后也不必相看两相厌了。”

话落，她径自转过身，便是走了。

曲繁枝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心想，她这师姐也和陆濯一样，好好的一个人，怎就偏偏长了张嘴呢？

她低头看了看腕间系着的银铃，几颗小铃铛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清凌凌的响。她的眼眶还是热的，可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陆濯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他低头看她腕间多出来的那串银铃，看了两息，然后抬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颗最小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在夜色里格外清亮。

“……巫族的娘子都这么会送东西？这才多大会儿，你就得了两样宝贝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懒洋洋的戏谑，可眼底的光软软的，像被那串铃铛晃花了似的。

曲繁枝瞪了他一眼，可那瞪里带着笑，“你羡慕？要不要我也给你系一个？”

陆濯低低笑了一声。他伸手把她腕间那串银铃拢进掌心里，动作很轻，像拢住了一捧容易碎的东西。铃铛在他指缝间细碎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不用系。我听见就行了。”

曲繁枝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他的，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营地里渐次亮起来的灯火，像是小小的、一簇一簇的火苗在里面跳着。

“走吧，”她说，“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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