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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雾气裹着潮气扑在脸上时,我正跟着母亲穿过趵突泉公园的朱漆大门。腰间的青铜罗盘突然震动了一下,木匣缝隙里漏出的微光映在趵突泉三字御笔匾额上,蓝底金字都像是蒙了层细碎的星子。母亲攥着我的手腕加快脚步,藏青色旗袍下摆扫过阶前的银杏叶,昨晚地脉符有异动,方位正好对着济南府。
观澜亭的红漆木柱在雾中若隐若现,四根柱子上的花卉纹样被湿气浸得愈发清晰。亭内石凳上还留着游人坐过的余温,我扶着栏杆往下看,三股泉水正从池底喷涌而出,像三根泛着青光的白玉柱,溅起的水花落在水面上,叮咚声比寺里的木鱼还规整。这就是水涌若轮吧?林阿妹凑过来,银镯子在腕间晃出细碎的光,她刚从福建来济南寻亲,挎包里还揣着外婆给的妈祖玉佩。
母亲的目光落在泉池中央,那里竖着明代胡缵宗题写的趵突泉石碑,历经数百年摩挲,碑面已经油光锃亮。曾巩当年修泉时就说过,一派遥从玉水分,这泉水底下连着的暗河,比济南城的历史还长。她的指尖刚触到栏杆,突然皱起眉,水温不对劲。
我赶紧掏出罗盘,铜胎上的二十八宿纹路正隐隐发烫,指针疯了似的绕着天池打转。池面的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浑浊,原本清澈的泉水泛起淡淡的灰光,三股水的喷涌节奏也乱了,像是有人在水下扼住了泉眼的喉咙。灵脉在震颤。我盯着罗盘上跳动的青光,比上次在崂山遇到的妖气还浓。
林阿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颤:你们看水底......
雾气渐渐下沉,池底的景象愈发清晰。原本该是青褐色的淤泥里,竟冒出缕缕黑色的水藻,那些藻丝像是有生命般扭动着,顺着泉水的涌流往上攀。不过片刻工夫,黑藻已缠成个人形轮廓,头颅低垂,四肢蜷缩,在清澈的泉水中晃来晃去,活像个沉在水底的水鬼。
这不是普通的水藻。母亲后退半步,从袖中摸出三张黄符,是魔气滋养的阴物。
周围的游客还在举着手机拍照,没人注意到池底的异状。一个穿藏蓝色棉袄的老者正对着第一泉石碑出神,突然喃喃自语:泉神显灵了......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一步步朝着泉池边缘走去。我刚要上前阻拦,老者突然纵身一跃,带着一声亢奋的呼喊:泉神在叫我!我要去陪他!
不好!母亲的符咒刚燃到一半,林阿妹已经抢先一步。她猛地扯开挎包,一枚温润的白玉佩脱手而出,玉佩中央雕刻的妈祖像在阳光下泛起金光。宝镜照妖!随着她清脆的喝声,玉佩像流星般坠向泉池,落水的瞬间炸开一团耀眼的光晕。
金光穿透水面的刹那,黑藻凝成的水鬼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些纠缠的藻丝在光芒中剧烈扭动,原本深黑的颜色渐渐褪去,化作缕缕黑烟往上蒸腾。老者在水中挣扎了两下,迷茫地抬起头,显然已经摆脱了魔气的控制。岸边的游客终于反应过来,惊叫声此起彼伏,几个年轻小伙已经撸起袖子准备跳水救人。
母亲趁机将符咒掷向空中,黄符化作三道红光缠住老者的腰,轻轻一拉就将他拽上了岸。快送他去医务室,魔气还没完全散。她转头看向泉池,水面的黑烟正被泉水稀释,但池底深处仍有暗黑色的纹路在蠕动。我蹲下身按住罗盘,铜胎突然传来一阵灼痛,指针稳稳指向了东南方向——那是泰山的方位。
林阿妹捡起漂浮的妈祖玉佩,玉佩上的金光已经黯淡了些,边缘沾着几星黑色的污渍。这妖气好重。她用袖口擦拭着玉佩,外婆说过,妈祖玉佩能驱邪避煞,还是头回见它耗这么多灵力。
母亲从怀中掏出张折叠的黄符,符纸中央画着复杂的地脉纹路,正是她特制的地脉符。她咬破指尖,将鲜血点在符心,原本泛黄的符纸突然亮起绿色的光纹,纹路沿着符纸的脉络游走,最终在边缘形成了清晰的河流图样。地脉符显示,灵眼通着地下暗河。她的声音凝重起来,指尖划过符纸上的绿色纹路,你看这里的分支,魔气是从泰山方向流来的!
我忽然想起爷爷《五岳图考》里的记载,蒲松龄曾说趵突泉泺水之源,发自王屋,但民间一直有传说称泉眼连着泰山黑龙潭的暗河。当年有巡抚与道士打赌,在泰山撒下麦糠,三日后果真在趵突泉出现,虽说是传说,此刻却与地脉符的显示不谋而合。难道泰山的灵脉出了问题?我摸着发烫的罗盘,二十八宿纹路里的青光越来越亮。
泉池的水面渐渐恢复平静,但仔细看去,三股泉水的颜色已经不如先前清澈,隐隐泛着极淡的灰影。母亲将地脉符贴在观澜亭的栏杆上,符纸立刻与木纹融为一体,只留下淡淡的绿光。这道符能暂时镇压魔气扩散,但治标不治本。她望着泰山的方向,眉头紧锁,三十年前昆仑山封印玄阴老魔时,就有记载说他的魔气能污染地脉,看来是顺着暗河蔓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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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妹突然了一声,指着泉池中央的石碑:你们看那碑底!
雾气彻底散去后,胡缵宗题写的趵突泉石碑底部,竟渗出了黑色的水渍,那些水渍顺着碑面的纹路往下流淌,在基座上积成了小小的水洼。更诡异的是,水洼里的水正缓慢地旋转着,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隐约能听到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底下。
我的罗盘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指针不再乱转,而是死死指着碑底的漩涡。铜胎上的青龙纹突然亮起,与池底深处的一道绿光遥相呼应。下面有东西在吸灵脉。我站起身,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拉扯力从脚底传来,是玄阴老魔的分身吗?
不像。母亲摇头,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符纸,分身的魔气会更凶戾,这股气息更像是......被污染的灵脉本身。她将符纸递给我,你爷爷留下的罗盘能定位灵眼,顺着暗河走,应该能找到魔气的源头。阿妹,你的妈祖玉佩能驱邪,跟我们一起去。
林阿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将玉佩系在颈间:外婆说我生来带水命,该护着一方水土。她摸了摸玉佩,刚才照妖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暗河里有好多黑色的影子,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
她的话没说完,泉池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三股泉水猛地拔高半尺,落下时溅起的水花里,竟夹杂着几缕黑色的藻丝。母亲脸色一变,迅速捏了个诀:不好,魔气在召唤同伴!她转头看向我,快用罗盘定方位,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暗河的入口,不然整个济南的泉眼都要被污染了!
我攥紧发烫的罗盘,铜胎上的光芒已经映亮了整个掌心。远处的石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明代张钦题写的字迹苍劲有力,仿佛在无声地警示着什么。池底的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黑色的水渍顺着石碑往上蔓延,已经爬到了趵突泉三个字的下方。
林阿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妈祖玉佩再次泛起微光:玉佩有反应了,入口在......她指向泉池西侧的假山,那边的水洞里!
母亲已经率先冲了过去,藏青色旗袍在人群中划出一道残影。我回头望了眼观澜亭,石凳上还留着游客匆忙离去时落下的围巾,亭柱上的水珠顺着木纹往下淌,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三股泉水依旧在喷涌,但那水涌若轮的胜景里,已经藏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快走!林阿妹拉了我一把,妈祖玉佩的光芒穿透薄雾,在前方照出一条清晰的路径。我攥紧罗盘跟上母亲的脚步,能感觉到掌心的青龙纹越来越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河深处苏醒。泰山方向的天空渐渐阴沉下来,云层里翻滚着淡淡的黑气,与泉池底的魔气遥相呼应。
穿过假山的石缝时,我回头望了眼那方第一泉石碑。阳光穿过云层落在碑面上,第一泉三个字的笔画间,竟渗出了细密的黑珠,像是石碑在无声地流泪。罗盘突然发出尖锐的嗡鸣,指针疯狂地指向地下,我知道,我们即将面对的,是比想象中更恐怖的存在。而这场始于趵突泉的危机,不过是泰山深处更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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