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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外面的嘈杂隔绝开来。
血手人屠被扔在密室中央的青砖地面上,庞大的身躯蜷缩着,像一头被抽去了骨架的巨兽。他的右膝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砖缝慢慢洇开,在灯光下像一朵缓慢绽放的黑色莲花。赵大雷站在门口,雷音剑横在身前,剑身的雷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阿青站在他身后,蛊盅里的圣灵蛊还在微微震动,蛊虫传来的信息告诉她追兵已经被甩掉了,人质全部安全送出了城外,蛊姐正带着他们往麻老的联系点转移。
古鸣蹲下身。
他蹲得很慢,右膝先弯下去,左手撑着膝盖稳住身体。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不是冷,不是怕,是几十年的东西堵在那里终于找到了出口。血手人屠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涣散了大半,只有眼球中央还残留着一小点光。他看着古鸣,那张布满暗红色裂纹的脸上慢慢咧开了一个笑容。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裂口处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像被剥了皮一样触目惊心。
“你……是太虚真人的徒弟?”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像风中的残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古鸣没有回答,血手人屠也不需要他回答。“那个老东西……临死前还在喊‘快走,快走’。护犊子护了一辈子,到死都在护。”他的目光从古鸣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矿木横梁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
“老夫这条腿,就是拜他所赐。”他伸出手,枯瘦的、布满裂纹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右膝那道凹陷的旧伤上。指尖触到伤口边缘,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那只手没有松开。“四十年了,阴天下雨就疼,疼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坐在这屋里,点着灯,一个人坐到天亮。”
他松开手,手掌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掌心朝上。
“你想杀老夫?来吧!老夫这辈子吸了几百个人的血,早该死了。活着也是遭罪,这条腿一到冬天就疼得走不了路,体内的血煞之气时不时反噬,疼起来比你这把剑捅的还狠。”他闭上眼睛,嘴角那个笑容还挂着,松弛的、疲惫的、带着一种古怪的解脱,“你动手吧,让老夫死得痛快点。就当是……你替太虚真人还了那一掌。”
古鸣的右掌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只手四十年前握着一把普通的铁剑,在太虚门的山门前和师兄弟们并肩站成一排,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那些师兄弟的脸他都快记不清了,有的在第一次冲锋中就倒下了,有的拼死护着他从密道逃出来,倒在他怀里时还在喊“快走,别回头”。
他是太虚门最后一个弟子。师父把命给了太虚门,师兄师弟们把命给了他。他把那只手放下了。
血手人屠闭眼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那一掌,慢慢睁开眼。
古鸣的右手按在他丹田上。
真气如开闸的洪水涌入,将血手人屠体内那团干涸的、碎裂的、千疮百孔的丹田彻底震碎。血手人屠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黑血从喉咙里喷出来,那颜色是几十年来积攒的血煞之气在失去依凭后从体内排出的最后挣扎。黑血溅在青砖地面上滋滋冒着白烟,那层面上的暗红色皮肤开始褪色,从暗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苍白的灰。裂纹里的血迹干涸了,龟裂的皮肤像干涸的河床,一块一块翘起来露出底下新生的、苍白的皮肤。
他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年老体衰、右腿残疾的普通老人。
古鸣收回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杀你太便宜你了。这条命是你欠太虚门的,欠被你害死的几百条人命的。活着,去还吧!”
血手人屠低下头看着自己失去血色的双手,掌心的纹路还在,裂纹里还残留着血垢,但血垢正在干涸,正在脱落。他用这双手杀了多少人,吸了多少血,记不清了。曾经也有一个年轻人,像今晚这个年轻人一样,手持长剑挡在他面前。那个年轻人在最后关头卸下了他的膝盖骨,如果再给他一掌,再给他半掌,他就没有以后了。
血手人屠闭上眼。古鸣转过身,背对着他,没有再看一眼。
赵大雷把密室的铁门重新闩上,从外面用雷气将门闩焊死在门框上。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短时间也进不去。
………
黑石城外,戈壁滩。
月亮西沉,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一片暗淡的灰蓝色,祁连山的雪线在晨曦中隐隐浮现。古鸣背着手站在一处风蚀的雅丹地貌顶上,脚下是被风沙磨得光滑的岩石,头顶是快要燃尽的星空。他的背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像一棵老树,扎根在这片他离开了四十年的土地上。
赵大雷爬上雅丹顶,在古鸣身边站定。戈壁滩的夜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祁连山雪水的冷冽。古鸣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乱了,几缕白发从发髻里散出来贴在脸颊上,他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开,索性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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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了。”古鸣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大半,“老夫离开这片戈壁滩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师父把我从废墟里扒出来推进密道,我趴在石壁上捶了半天的门,指甲都劈了,血流了一手。师父说,守住火种,等风来。老夫带着那把剑跑了几千里路,从戈壁滩跑到南方,从南方跑到京城。中间无数次想回去,站到他老人家坟前给他磕个头,告诉他徒弟没用,太虚门没了。”
他没有哭。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昨晚老夫站在那个畜生面前,那只手抬起来,只差一点就劈下去了。那一刻老夫忽然想,师父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师兄弟,看着着了火的山门,看着漫山遍野的敌人,恨不得一掌劈死他们。师父没有。他选了最难的,护着老夫这个最没用的徒弟,让他活下去,替太虚门活下去。”
古鸣仰起头。天边第一颗星灭了。
“师父,您老人家看到了吗?四十年,徒弟今天终于能站在您面前告诉您,害咱们太虚门的仇人,徒弟替您收拾了。”
风声大了一些,吹得他衣袍翻飞。
古鸣低下头,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好!好!老夫心里这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四十年,压得老夫喘不过气,夜里睡觉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再回来。现在好了,石头搬开了,浑身轻松,感觉还能再活四十年!”
他转过身,一拍赵大雷的肩膀,声音大得整片戈壁滩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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