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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方家大院摆开流水席。
中国很多地方都有流水席的说法,只是因为风俗习惯不同,流水席的表现也就每每不同。
宁远村的流水席,特点就是不像一般的宴席那样先上齐所有的凉菜,然后再陆续端上热菜。而是每道菜都离不开汤水,吃完一道菜再上另一道菜,如行云流水,所以称做“流水席”。
这样的流水席,最大的好处是不浪费,在宁远村这样穷苦的地方,浪费可耻这个词眼,可谓是得到了最佳的诠释。
客人们络绎不绝,拖家带口的前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意。铁牛是伺候流水席的大师傅,他也知道方翔菜做的好,拉上这个主人家一起帮忙,刘大婶跟柱婶这群老娘们在一旁打下手。而招呼客人的任务,就落在了铃铛身上。
铃铛乖巧的替客人们端茶倒水递烟,得来客人异口同声的夸奖,蒜头呆在铃铛的肩头,不甘寂寞的嚷嚷着:“大家好,吃好喝好。”
蒜头这一嗓子下来,当真是给这个喜庆的日子增添了几抹浓浓的趣味,大家啧啧称奇,大叹这世上居然有这么生具灵性的鹦鹉。
筵席正式开始。
先端上餐桌的是热气腾腾的杀猪菜。杀猪菜用的肉,是猪的血脖子,也就是捅刀的地方。这里的肉是五花三层的、肥而不腻,极其美味。这杀猪菜做起来没什么讲究,流程也很简单:剔除淋巴后,把血脖斩成大块煮的烂熟,然后切成肉片放入大锅中,边煮边往里面放干白菜。加水跟一些调料,等到肉烂菜熟后,再把灌好的血肠倒进锅内急火猛煮。
热气腾腾的杀猪菜,肉嫩汤鲜滑嫩爽口,再佐以葱花、五香面、酱油、辣椒油做成的蘸酱,蘸着食用,一口肉菜下肚,肚子里那张牙舞爪的馋虫,轻易的就被压制下来。
接下来的就是猪血豆腐汤。猪血的制作过程很简单,在盛满猪血的盆子里放上一点盐和水,盐为方便凝固,水则是为了猪血的鲜嫩,如此一来,这猪血算是打好了。等凝固后,切片和着冻豆腐一起煮,开锅后就是诱人美味。
时下大多的肉猪都是养猪场出来的,这些饲料喂养的肉猪增肥快,只是肉质粗糙不细腻。柱叔家的这口大黑猪舍不得买饲料喂,大都是麦麸调和剩饭剩菜喂养,增肉慢,可这样的猪肉吃起来异常鲜美,口味更佳。
乡亲们吃着菜,喝着酒,乐意融融。农村有规矩:小屁孩子不上席。方翔早早的给树根这群小子一人准备了一碗肉,加上了一大盘脆生生嚼头十足的凉拌猪耳朵跟一盘油光香腻的猪大肠,让这些小家伙躲在自己的卧室里吃个痛快。只是这群野小子屁股都是带尖的,压根坐不住,时不时的跑到外面大人的餐桌旁,这桌抢块肉那桌偷筷菜,惹来大人们的阵阵笑骂声。
酒至半酣,作为主人家的方翔挨桌敬酒,感谢这半年来乡亲们的帮助与关爱。
到了后来,方翔就来到了年轻人的餐桌。来方翔家的年轻人不多,总计也就十多个,刚好凑成一桌。主陪位置的是柱子的儿子杠子。
杠子的体型瘦而不弱,瞧来极为精干,他在广东打工,是中山古镇一家路灯制造厂的焊工。
杠子比方翔大四岁,二十九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同村很多后生都是在他的介绍下到中山古镇的各个灯具厂工作,杠子在这些年轻人之间,颇有几分威信。杠子的老婆死于难产,这次回家,杠子给树根找了一个未来后妈——一个老实本分的广西姑娘。
方翔小时候经常跟着杠子玩,虽说十多年不见,可哥俩见面,谈着童年趣事,依然是亲热的很。同桌的十几个人年轻后生,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只是大家都是年轻人,一巡酒下来,也都变得熟络起来。
方翔与杠子边吃边聊,无意间就聊到了铃铛的父母——栓柱跟翠凤身上。
“嗨,这栓柱,真不是东西,媳妇也是个败家的玩意儿。”同桌的来福忿忿的啐了一口唾沫,气呼呼的嘟囔着,其他的年轻人,不是摇头叹气一脸无奈,就是如来福般恼火异常。
“别乱说话。”杠子瞪了来福一眼,望着一脸困惑的方翔,压低嗓音道,“这栓柱,我是没辙了。其实也不怪大家都不待见他,他这个人,唉。”
杠子以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结束了未竟的话语,方翔越发疑惑,忙低声追问着:“杠子哥,到底怎么回事?”
杠子欲言又止,满脸的为难,一旁的来福早已急急的道:“有什么不好说的,在座的这些兄弟,哪个没被他借过钱,多的过千,少的也有五六百。杠子哥你少说也借给他三千往上数吧。乡里乡亲的,借钱不打紧,可一借两三年、只字不提还钱的事儿,这说不过去啊。”
来福义愤填膺,气哼哼的道:“要不是看在我大壮伯伯的份上,我才不跟他客气。妈的,借我一千五,我问他要,还跟我耍横的。认识了冯四就了不起啊,天大的事儿抬不过一个理字…”
来福喋喋不休,杠子不悦的一瞪眼,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沉声训道:“行了,瞎嚷嚷什么?让别人听见了,还过年不?”
来福挨了训,这才气恼的一跺脚,闷头大吃,不再唠叨。
杠子一拍方翔的肩膀,轻叹口气:“唉,玉娃,也不怪来福爱念叨,你有学识,也该知道这两年经济不好,厂子里裁员的裁员,降薪的降薪。大家伙儿攒几分钱都不容易。来福他们的媳妇本来在一家纺织厂上班,两个月前工厂倒闭了,好嘛,全都失业啦。”
来福等人闻言,个个愁眉不展,长吁短叹,杠子颓然又道:“要说你栓柱哥,变得厉害。以前多好的一个人,实诚热心。可现在呢,变喽。娶个媳妇偏偏是个又馋又懒、爱打扮会花钱的主儿。大家伙在外面省吃俭用,窝窝头过日子,可栓柱跟他媳妇呢,三天不下饭店,就浑身难受。同村的年轻人,他能借的都借遍了。可只字不提还钱的事儿,我跟他是兄弟,不能计较也不好计较,可别人的想法我压不住啊。”
杠子唏嘘不已,方翔怅然良久,方才觉得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时候还真只是一句虚话。
“那这冯四是谁?”半晌后,方翔和声问道。
杠子面色变得凝重,左右一端详,见无人留意自己,这才低声道:“就是村东头刘大来家的辉子,排行老四,从小打起架来不要命,小时候咱们不是给他起绰号叫疯狗四嘛。他在广州搞出了点名堂,现在是个包工头,财大气粗的,少说有个三五百万身家。咱村有不少年轻后生都在他手下讨生活,尊称他‘四爷’。我们这些人,跟他不同路,还是叫他疯四。”
一想起当年那个满脸伤疤,考试每每倒数第一、打起架来像疯狗、龇牙咧嘴不要命的浑小子居然成了个小富豪,方翔就觉得这大千世界还真是挺有趣的。
来福忍不住又吵吵着:“玉娃哥,栓柱欠了一屁股债,就去巴结冯四打得火热。我们谁要他还钱,他就搬出冯四来挡驾,说急眼了动手就打,冯四还给他撑腰,都不是东西。要说这一次你请客,本来很多年轻人都要来的,不过全被冯四带到镇上下馆子去了,听说柳书记也去了。”
方翔恍然,“怪不得上午去请柳书记的时候,他家里没人。”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外传来嘹亮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喧嚣无比,下一刻,大黑宅门被人推开,一群人络绎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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