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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人性之常（第1页）

不知不觉间，棠一已在城外度过了五日。

这五日对于棠一而言，实乃一段极为难得的独特经历，自那第二日起，郭问便特地吩咐人专门为她熬点白粥，或许是因为意识到她尚有些许价值，这份待遇倒也不算苛待她……

她曾手染鲜血，人命在她眼中，不值一提。

当然，但这份冷漠，仅限于她有着深仇大恨之人。

然而，在这城外的日子里，她所目睹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那些与她毫无瓜葛的生命，如同秋日的落叶，无声无息地凋零。

饥饿如同无形的恶魔，吞噬着人们的意志与尊严，直至最后，连死亡也无法逃脱被利用的命运，被无情利刃肢解，骨肉分离，化作一锅滚沸的粥糜。

父亲咀嚼着儿子的血肉，女儿含泪咀嚼着母亲的遗骨

这般景象，她已从初见时的震惊与作呕，渐渐变得麻木与习惯……

看着星辰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她内心深处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夹杂着些许烦躁与无奈。

如郭问所言，仅靠那稀薄的白粥，他们该如何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又该如何在这无尽的等待中坚持下去？

子女吞噬父母之肉，此事何其残忍，谁人愿意？

然而，现实的残酷却让他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选择：不吃，则意味着饿死，而一旦倒下，自己便可能成为他人的食物。

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在拼命地挣扎，只为活下去……

有人为了避免成为他人的盘中餐，紧握着手中的武器，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危险；

有人为了守护心中的挚爱，甘愿承受一切苦难和折磨；

有人仅仅为了生存，不得不放下所有的尊严和骄傲……

无论他们的动机如何，无论他们曾经的身份如何，

他们也只是想——

活下去！

仅此而已！

世人难以想象，连棠一自己也未曾预料，

她，竟会每日穿梭于饥民之间，以温柔之语安慰着他们，以坚定之志鼓励着他们……

这里并非繁华的上京，没有那些让她心生戒备的仇人，她无需再伪装自己，任由那颗被强制压抑了十年的柔软之心，在这片土地上肆意泛滥。

目睹着眼前这一幕幕惨状，即便是心如铁石之人，目睹这番景象，恐怕也不免为之动容，心生怜悯吧

年逾六旬的老大娘，棠一轻轻抚摸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庞，听着她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夫人”，心中不禁涌起阵阵酸楚。

老大娘的面容消瘦至极，几乎触不到一丝肉感，那双如同冬日枯叶般的手，更是只剩下皮包骨。

即便如此，她依然将自己分得的那一碗稀粥，全部喂进了孙子的口中。

孙子初时不愿，她便大哭大闹，直至孙子含泪将白粥喝下。

每一声“夫人”都饱含着老大娘深深的感激之情，因为有了这份粮食，她那已饿得昏迷的孙子竟奇迹般地苏醒过来。

比起小蜗牛，他还要小上许多，父母早已染上瘟疫去了，无肉的脸颊温顺地依偎在奶奶的怀中，沉沉地睡去。

那一刻，他是幸福的吧，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祖母守护着他，给予他温暖的怀抱和无尽的爱，愿意倾尽所有，为他撑起一片天。

与她同岁的林姑娘，正值韶华待嫁之时，却不料未婚夫婿因突如其来的洪水而丧生，父亲母亲也因瘟疫的肆虐而被隔绝到瘟疫区去了，可她也只能远远相望，不敢轻易探望。

林姑娘说，瘟疫在空气中蔓延，极容易传染，她不敢贸然而去看望他们，不是因为她心狠，不顾至亲之情，她只是想活下去，她还年轻，她还不想死，不想自己死后被脱光殆尽，被他们分食

这般的抉择，是残忍吗?是冷酷无情吗？是对至亲之人的漠视吗？在生存的挣扎与亲情的割舍之间，林姑娘的选择或许显得冷酷，但谁又能说，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保持理智与自我保护不是一种本能呢？这种种不过是人性之常，非残忍所能概括，不过是生存的本能在极端环境下的微弱抗争罢了。

还有一位年轻的母亲，原本膝下有三个稚嫩的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光景，，却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两个孩子活活饿死了。

她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目睹着自己孩子的身躯被残忍地切割，泪水早已干涸，心中的悲痛却如江河不息。为了生存这一丝渺茫的希望，她强忍着剜心剔骨之痛，强忍着恶心与绝望，逼迫着自己一口又一口，吞咽下自己孩子的血肉……

棠一听到这里，心中如被巨石压住，几乎无法想象那惨绝人寰的画面。

仅仅是听到这样的描述，就已经让她感到窒息般的难受。

而对于那位母亲来说，她所承受的痛苦和折磨，又怎是“心如刀割”这四个字所能形容的呢？

回想起自己初次离家在师门学习武艺之时，身上不慎留下了一道瘀痕，前去探望她的娘亲们见了，心疼得不得了，纷纷将自己珍爱的宝贝捧出，只为哄她展颜一笑。

世上哪有娘亲舍得让自己的孩子落泪呢？

……

这五日，她仅仅享用了一顿简陋的餐食，其余的全都留给了那些更为亟需的人们……

她日复一日地穿梭在饥民之中，粮食的稀缺使得难民的数量与日俱增，分配到手的白粥也显得愈发稀薄。尽管如此，那碗温热的白粥仍旧给予了他们一丝慰藉，让情况较之前稍有好转，死亡的人数也在急剧下降。

但四周仍旧充斥着不绝于耳的哀鸣与悲泣之声。

棠一竭力让自己的笑容更加温暖和煦，眼中那锐利的锋芒尽数收敛，她用自己温柔的手掌，以及那和煦的笑容，竭力安抚着那些因亲人离世与饥饿而饱受煎熬的难民们。

谁能料到，这样一位身份显赫的尊贵之人，竟会亲自为他们拂去脸上的尘埃，轻揉疲惫的肩背，以无比温和的态度相待，丝毫不介意他们身上散发的酸臭之气。反而甘愿将自己得来不易的食物，捧到他们的面前……

这位世子夫人，短短五日之间，便在难民心中铸就了一段坚不可摧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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