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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桃之从凤阳城里请了个老大夫回来,这一夜风大雨大,刘三他们一帮子出去捕鱼的男人都没回来,老大夫替床板上昏迷的女子诊脉,刘三媳妇来回行走,一下子烧一壶热水回来,一下子又到门口张望,“祈求老天爷,祈求风雨快快过去,让他们都快快回来。”
老大夫看了脉,又捻出一根银针来,段桃之在旁边看着,“请问大夫,她怎么样了?”
大夫连连下针,老头子摇头晃脑,“老头子力有不逮,至于后事如何,都要看这位姑娘的造化了。”
夜雨声隆隆,等大夫收了针,已经小半夜过去了,床板上的女子手指微动,段桃之一路在旁边看着,等她又动一下,段桃之俯过去,床上的女子睁开了眼睛,她一双眼珠子黑幽幽的,亮得吓人。
“你醒了?
段桃之从桌上端了一盏姜茶过来,“来,喝点儿暖胃,醒了就好,大夫说醒了就没事了。”段桃之端着粗瓷碗喂过去,霍青棠睁着眼睛,她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洛阳的牡丹开了,梦见母亲齐氏同她说:“过了今春,你就要嫁人了,嫁去顾家,惟玉是个好孩子,你们今后要好好的,不要生了嫌隙,如同我与你父亲一般,过成了两段不相干的人生。”
齐氏的话历历在目,一下子又是外祖母崔氏的话语,“小七啊,这套喜服花样子是顾家送来的,你喜欢不喜欢。还有顾家那孩子送了几盆金玉交章过来,有两盆豆绿格外好,那孩子说,来年要送我们一盏金色的......”说罢,又拉自己的手,“那孩子有心了,小七,你有福,将来也要惜福,知道吗?”
画面一转,外祖父齐尚书坐在外头的廊檐下,他有一把大蒲扇,因他人胖,所以格外怕热,才到四月,他就要将蒲扇翻出来扑扇几下,后头就跟着齐氏的声音,“父亲,当心着凉,您年纪大了,不要贪凉。”
陈家的七姑娘在洛阳住着,她很快活,快活得不想回京城,她不喜欢芦氏,也不喜欢芦氏生的几个姑娘,说来也巧,陈瑄家里妻妾多,大部分生出来的都是姑娘,除了先头陈瑄在外头与人生了个儿子,余下的都是姑娘。
外头那个齐氏都懒得启齿,那是个寡妇,姓曹,寡妇门前卖豆腐,无事都掀三尺浪。据说曹寡妇与陈瑄一眼就对上了,两人也没个铺垫,直接在曹寡妇家的豆腐磨盘上干了一回,在那以后,陈瑄总是有时间就去找曹寡妇求欢,简直是鱼遇上了水,日日鱼水之欢。
曹寡妇年轻,身强力壮,很快就有了身孕,齐氏早早知道这事,但陈瑄不说,她也不提,一不说如何安排这孩子,二不说接曹寡妇回府养胎,十个月一晃即过,曹寡妇要生产了。
生产的时候,陈瑄亲自去守了一夜,生的是个儿子,不过曹寡妇命薄,孩子刚落地,她没熬过去,死在产床上了。
陈瑄把儿子抱回来了,他说让齐氏认了这个儿子,齐氏当时年轻气盛,兼之她出身高门,绝不肯认了这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最后齐氏寻了个妾,将孩子交给妾侍了。陈瑄也没说甚么,他给他儿子的关爱却一点也不少,后头那妾侍生了个丫头,陈九,陈瑄给她起了个大名,久久,那妾侍很是高兴,以为这是久久宠爱的意思。
陈七不喜欢陈久久,陈九人如其名,有点儿讨厌,她生母是个不受重视的妾,只因为代为抚养了曹寡妇的儿子,就一夕得道,那种鸡犬升天的劲儿,让陈七极为别扭。
陈七与陈九闹过一回,那时候的陈九仗着自己年纪小,看中了陈七脖子上的一个宝石项圈,陈七给她了,谁知到了后头,陈九反说陈七侮辱了她,说自己根本不喜欢这粉红的宝石,陈七非要赏给她,就像打赏下人一样的。
陈七嘴笨,不善于争吵执拗,陈七被陈九吵嚷,齐氏瞧见了,当即刮了陈九一个大嘴巴子,说:“闭嘴!给你就收着,你和下人有甚么分别。”
齐氏这一巴掌刮出了千层浪,曹寡妇的儿子,也就是陈瑄的宝贝独子去说了几句,说母亲用词不当,既侮辱了久久,也侮辱了父亲。
明明白白的挑拨离间,曹寡妇儿子的挑拨离间,齐氏当年不过三十来岁,竟与陈瑄越行越远。
其实陈七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了,她与陈瑄阔别几年,她实在记不起更多的往事与回忆,非要她说个一二三,她也只能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对于齐氏与她自己来说,并不愉快的陈年旧事。
不过有这些也就够了,霍青棠见了陈瑄,这些足够了。霍青棠能细数陈家后宅的鸡飞狗跳,能理清楚他后院的纷争碎扰,陈瑄望着这个标致的丫头,其实当时就信了。
段桃之的姜汤喂过来,霍青棠口腔辛辣,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是霍青棠的手,不是自己的手。陈七的掌心生的很柔顺,线条明朗,也无枝节,霍青棠的手不是,陈七附身的时候霍青棠十三岁,那时候只是隐隐能看见她的掌中纹路有些乱,一年过去,霍青棠的掌纹变得深刻,再看一眼,越发乱了。
霍青棠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又反复看了自己手,自己的确是霍青棠,在一个不知名姓的渔民家里,她以为再梦一场就能回到了过去,结果并没有。
段桃之看面前这女子的举动,她一直盯着她自己的手掌心看,也不知道她想到了甚么,眼睛里是满满的落寞。这样的落寞太教人神伤,似能引人随她一起垂泪。
“姑娘,你叫甚么名字,你是谁?”
“我是谁?”
霍青棠笑笑,“我是......”
话才出口,霍青棠就发现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我是......”
她的喉咙明明动了,口腔也没有阻碍,可怎么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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