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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然后她举起柴刀,砍了下去。
“咔嚓”一声,树干断了。断口处渗出一滴树液,清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眼泪。林婉儿别过脸去,不看了。小柔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桃树被砍,愣住了,然后抱住林婉儿的胳膊,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苏浅雪把树干砍成几段,长的有胳膊粗,短的像手腕粗。她把木段堆在一起,又从厨房里拿来火折子,拔掉盖子,吹了几下,火折子冒出火苗。她把火苗凑到木段下面,干燥的树皮很快就被点燃了,火苗舔着桃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烟雾升起来,带着桃木特有的甜香,飘满了整个院子。那香味很淡,像是有人在远处煮桃子,又像是春天桃花开的时候风吹过来的味道。苏浅雪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吞噬树干。树干在火焰中变黑、开裂、卷曲,树皮烧成了灰,木头的纹理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坐在河边看流水,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火光的倒影,在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林婉儿蹲在她旁边,也看着火堆。她比苏浅雪感性得多,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灵猫妖不轻易流泪,她们把眼泪藏在笑里。小柔抱着林婉儿的胳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红红的。
“婉儿姐,别难过。”小柔的声音闷闷的,“桃树还会再长的。明年春天,你再种一棵。”
林婉儿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
等火烧旺了,木段变成了通红的木炭,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灰烬,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苏浅雪从火堆里拣出几块烧得最透的木炭,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石板是赵山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青石板的表面被火烧得发黑,但很平整。她用铁钳夹住断刀的刀身,把刀身埋进木炭里。木炭的温度很高,隔着铁钳都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浪。刀身很快就被烧得通红,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再变成橙黄色,金属表面的锈迹和污垢在高温下剥落,像蛇蜕皮一样一片一片地掉下来,露出下面暗沉的铁灰色。
“阿俊,拿锤子来。”
李俊跑进厨房,找出赵山平时劈柴用的铁锤。铁锤很重,锤头是生铁的,锤柄是松木的,被汗水和血浸了太多次,变成了深褐色,摸上去光滑得像上了漆。他双手捧着锤子走到苏浅雪面前,递给她。
苏浅雪接过锤子,用铁钳夹起烧红的刀身,放在铁砧上。铁砧是赵山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不知道道观以前是做什么的,但铁砧很结实,表面有无数个锤子砸出的凹坑,但没有损坏。
她举起锤子,砸了下去。
“铛——”
火星四溅,金色的火星从铁砧上飞起来,像烟花一样散开,落在地上,很快熄灭。刀身在铁砧上变形,断口的参差不齐被砸平,金属被延展,被重塑。苏浅雪的左臂还没有完全好,每砸一锤,左臂的伤口都会被震得隐隐作痛,纱布下面渗出了新的血珠。但她的右手很有力,每一锤都砸得很准,不快不慢,力道均匀,像是量过的。李俊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不止是一个修士,不止是一个九尾狐,她是一个铁匠,一个能把自己的伤藏起来、为别人重塑希望的人。她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铁砧上,“嗤”的一声,变成了一缕白汽。
秦朗站在远处,看着那把正在被重铸的断刀,手指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念着什么。赵山也站在远处,看着那把卷了刃的铁斧,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看到了光、又怕光熄灭的亮。
林婉儿走过来,在李俊旁边蹲下。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落在苏浅雪身上。
“师姐的手艺,是从青丘学的。”林婉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其他人听到。
李俊看着她。
“青丘以前有个铁匠铺,是涂山绯雨开的——就是师姐的婶婶。”林婉儿的目光变得遥远了,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绯雨婶婶是青丘最好的铁匠,她打的兵器,连仙界的仙人都想买。师姐小时候经常去那里玩,看她婶婶打铁。绯雨婶婶对师姐很好,每次师姐去,她都会给她留一块糖,是麦芽糖,自己熬的。”
“后来呢?”李俊问。
“后来青丘被灭了。”林婉儿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绯雨婶婶化出八条尾巴,一个人挡住了仙界三十多名弟子的进攻,为孩子们争取逃跑的时间。她被杀了之后,尸体还站着,八条尾巴还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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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的喉咙发紧。
“师姐记住了那些手法。”林婉儿继续说,“逃出来之后,她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没有兵器用。她就自己打。找矿石,建炉子,打铁。没有人教她,她就凭着小时候看婶婶打铁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试。打了不知道多少把废铁,才打出了第一把能用的剑。”
“雪吟?”李俊问。
“不是。雪吟是后来打的。”林婉儿说,“雪吟用的是陨铁,从天外落下来的石头。师姐找那块陨铁找了三年,在雪山里找的,冻掉了两根脚趾的指甲。”
李俊低头看了看苏浅雪的脚,她赤着脚站在泥土里,脚趾纤细,指甲完整。他不知道她有没有长出新的指甲,但他知道,那一定很疼。
“那雪吟是她什么时候打的?”他问。
“逃出来之后大概一千年。”林婉儿说,“那时候她已经修出了七条尾巴,追她的人少了,她才有时间和精力去打好一把剑。雪吟打了三个月,打了无数次,失败了就重来,熔了重新打。最后成剑的那天,她在剑柄上刻了两个小字。”
“什么字?”
“雪吟。”林婉儿说,“她的名字和婶婶的名字。绯雨婶婶的名字里有一个‘雨’字,雨落成雪,所以叫雪吟。”
李俊不再问了。他看着苏浅雪的侧脸,她的额头上汗珠更密了,左臂上的纱布被震得松开了,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伤口没有裂开,但边缘红肿,是被震的。她咬着嘴唇,嘴唇发白,但没有停下来。
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刀身上,“铛、铛、铛”,像心跳。那声音很有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打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曲子。
一个时辰后,刀身被重铸成了一块新的铁胚。断口消失了,参差不齐的边缘被砸得整整齐齐,刀身比原来短了一截,但更厚实,更结实。苏浅雪把铁胚重新埋进木炭里,烧到通红,然后夹出来,在铁砧上敲打。这一次她打得更慢,每一次敲打都在改变铁胚的形状——不是单纯的砸平,而是在塑造一把新的刀。她要从这块铁胚里打出一把完整的刀,就像从一块石头里雕出一座雕像。
她先打出刀身,从厚到薄,从宽到窄,刀脊突出,刀刃渐薄。然后打出刀尖,刀尖的角度刚刚好,太尖容易断,太钝刺不进。然后打出刀格,刀格是用来护手的,她打得比原来的更大一些,能更好地挡住敌人的刀剑。最后是刀柄,刀柄是空心的,要留出装柄的孔。每一个部位都打得很仔细,像是画图一样精确。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把新的短刀成形了。刀身比原来短了两寸,但更宽,刀刃比原来更锋利,刀背上有三道浅浅的血槽。血槽的作用是放血的,也是减轻重量的,三道血槽开得均匀整齐,间距相等。刀格是方形的,边缘磨圆了,不割手。刀柄还没有装,但刀身已经完成了。
苏浅雪把短刀浸入冷水中,“嗤”的一声,白汽升腾,水盆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像是沸腾了一样。白汽散开后,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熄灭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金属。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水波,又像年轮,是反复折叠锻打留下的痕迹。那是好刀的标志,折叠的次数越多,纹路越密,刀身越韧。
她举起短刀,对着阳光看了看。阳光透过刀身,在刀身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刀身不反光,不刺眼,有一种哑光的质感,像磨砂的银子。
“秦朗。”她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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