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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婉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不由支吾道:“你……你有什么诡计?”梁萧微微苦笑,找来阿雪,同样交代一遍。阿雪一听,急道:“哥哥,你呢?”
梁萧道:“我晚上几天就到天机宫与你汇合!”他解下铉元剑,递给阿雪,“这个给你。”阿雪接过,眉眼通红,低头不语。
梁萧硬起心肠,指明狭谷方位,督促四人前往。阿雪落在最后,一步一挨,频频回头,眼中尽是不舍。楚婉望了梁萧一眼,神色十分迷惑,身边的赵昺问道:“叔叔不来么?”楚婉叹口气,将他抱在怀里,转身快步走了。
梁萧目送众人消失,牵了马匹,奔上隘口旁的高岗。岗顶树木纷纷弯曲,上有大石尖木,下有粗韧藤蔓,一排一排,列成机关。梁萧取出一浑脱马奶酒,大口畅饮。极远处草木瑟瑟,传来元军的呼叫声。
片刻浑脱见底,梁萧酒意上涌,躺在地上蓄养精神。他的心情起伏不平,许多往事涌上心头:“一日前,我为大元平章,横扫三吴,谁想今日要与同袍刀兵相向。”
他抬眼望天,朵朵白云聚集一处,依稀结成一张人脸。乍一瞧,似极了梁文靖的模样。梁萧心底一阵颤抖:“爹爹天上有知,也在瞧着我么?”他的胸中热血滚动,不禁坐起身来,举目望去,一队元军手持枪矛,一路搜索,逼近山冈。
梁萧拍地跃起,忽地纵声长笑。元人听见笑声还没抬头,两支羽箭飞来,当头两人踉跄惨叫,仆倒在地。
众人措手不及,梁萧引弓发箭,又杀七人,剩下的士卒向后退却。梁萧也不追赶,任其逃走。不到一炷香工夫,四面林中人头涌动,千百士卒大喊大叫,持着盾牌向山岗涌来。
梁萧隐忍不发,待其攀登至半,挥刀斩断藤蔓,只听轰隆声响,大石尖木势若雷霆滚下。元军鲜血四迸,惨呼声起。待得机关放完,士卒死伤百计,幸存者退到山下,乱纷纷挤成一团。
梁萧不待对方重振旗鼓,翻身上马,飞驰而出。他算好路径,东南面树木稀少,山路平坦,正是用武之地,当下驰马弯弓,势若山洪泻下。
众军抵敌不住,眼睁睁看他冲透重围,穿过一座山谷,沿着山道驰往山外。众军怒不可遏,各自拉来马匹,围追堵截。梁萧奋起神威,箭不虚发,所过之处死尸遍地。脱欢闻报大怒,召集部众,上马弯弓,亡命追赶。
梁萧杀至山外,所携的十袋箭耗尽,三张强弓弦断身折,不堪再使。当下掉马杀回,长矛摇动,刺死五名追兵,夺下弓箭,驰入众军。弯弧如月,左右抑之,连毙三名百夫长,冲至领头将官面前。那人惊骇欲绝,举枪相迎,梁萧伸手攥住,迎面一矛,将他刺死马下。顺手扔掉长矛,抖开花枪,一朵枪花满阵飞舞,所到无有一合之将。
双方时分时合,杀出五十多里。元军士卒越聚越多,四面涌来。梁萧故伎重施,抢过两匹战马,反身蹈阵,直逼一名千夫长,打算先杀大将,再行冲乱其军。正抖枪欲刺,忽听那人惊叫道:“平章大人!”
梁萧花枪一凝,认出此人是自己的一名部将。那人张口结舌,眼中满是震骇,梁萧见他神情,心头一软,笑道:“去吧!告诉脱欢,我梁萧反了!”反手一枪,将他扫落在地,转身驰出阵外,且战且走。
战不多时,遥见脱欢的帅旗冉冉而来,众军齐声高叫:“活捉反贼梁萧!”梁萧心知那千夫长话已传到,不由哈哈笑道:“活的没有,死的要么?”掉转马头,挽弓长呼,破阵而入,劈波斩浪般直冲帅旗。众军见他骁勇至斯,纷纷后撤,拱卫脱欢。不料梁萧虚张声势,趁其后退,夺下两匹骏马,又往东南疾驰。
这一阵从早上杀到午时,梁萧渐渐气促神虚,伏在马上连连喘息。这时忽听前方马蹄声响,百余骑飞奔而来。梁萧哈哈大笑,正要举枪迎上,那支人马忽生溃乱。举目望去,一骑人马挥舞长剑,冲入阵中,与众骑兵杀作一团。
梁萧心中惊讶,定眼一看,哎呀一声,几乎掉下马来。那人绣衣宫髻,正是阿雪。她忘我苦斗,浑身是血,忽地中了两箭,坐在马上摇摇欲坠。
梁萧心胆俱裂,长枪乱抖,冲入阵中,抢到阿雪马前,反手一枪,刺死领头大将,抱着阿雪,透阵而出。一时间,身后箭出如雨,不出十丈,马匹中箭,将他颠了下来。
梁萧本已疲惫,这时忽又生出无穷气力,翻身落地,发足狂奔。众军死伤惨重,个个眼红,眼见对头失了马匹,嗷嗷如群狼嚎叫。不防梁萧忽地转身,遁入道旁树林,众人的战马跑发了性,勒控不住,挂着树枝,前推后拥乱成一团。
天光透梢而过,暗淡稀微,前方哗哗有声,似有奔腾流水。
梁萧尽情狂奔,脸上被荆棘树枝刮得鲜血淋漓也茫然不觉。忽然眼前一亮,林子到了尽头,放眼望去,一条江水襟山连海,甚是阔远。双方追逐半日,却已是到了钱塘江边。
他浑身虚脱,跪在地上,方要挣起,忽听阿雪道:“哥哥……”气息微弱之极。梁萧低头看去,只见她俏脸煞白,血迹斑斑,眼中却满含笑意。颈项中箭处鲜血长流,堵之不住,一时心痛欲裂,骂道:“笨丫头……”手忙脚乱给她裹伤。
阿雪眼神迷蒙,轻轻叹道:“阿雪是笨……本事又小……帮不了你……但今生遇上哥哥……阿雪好……好欢喜……”鲜血如泉涌出,目中的神光暗淡下去。梁萧聚起内力,透入“命门”穴,含泪道:“我骂错你了,阿雪,笨的是我,我早该知道你会来的……”
阿雪苍白纤细的手指掠过梁萧的眼角,为他拭去泪水,轻轻笑道:“其实……阿雪……也不想死的……”梁萧心如刀绞,紧紧搂住她道:“胡说!你怎么会死……我不许你死……”他面对千军万马,也能谈笑自若,此时此刻,眼泪却如决堤江水。
天空越发黯然,层云叠起,如苍色大纸上泼了一团浓墨。狂风疏一阵、紧一阵地吹着,拂过江边野草,发出簌簌微响。突然间,一个炸雷在二人头顶响起,苍莽大地为之动摇。
阿雪听得雷声,灵台一清,只觉三魂六魄正被狂风一丝丝带走,眼眶微微一湿,竭力举手,抚过梁萧的鬓角,轻轻叹道:“阿雪死了也不打紧,可……却放不下心。你……你总不知怜惜自己,阿雪不在啦,谁会担心你呢……”她喃喃说着,泪水却如断线的珍珠,一行行落了下来,“人人都说哥哥厉害,其实……只有阿雪明白,哥哥就像一团火,会烧着别人……也……也会烧着自己……”不知为何,她脑子此时清明无比,平日里想不到、说不出的话全都涌了上来,“哥哥像一团火……阿雪……就像一只扑火的小蛾子……”说到这儿,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用尽气力,抱住梁萧,喃喃道:“喜欢……哥哥……好……喜……欢……”语声低沉了下去,化作一缕缥缈的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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