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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我一度因朱元璋屡兴大狱、滥刑重典，而在心里将他归在&ldo;大暴君&rdo;的行列。后从孟森先生的《明清史讲义》读到这样一句话：

太祖之好用峻法，于约束勋贵官吏极严，实未尝滥及平民，且多惟恐虐民。

深受震动。对照历史，这概括确与事实基本相符。以前，光注意到朱元璋杀人甚多，却不曾留心他所杀的主要是些什么人。经心史先生点拨，我对朱氏&ldo;&rdo;的实质和特点，才知道要从更多的角度看。我以为，这种&ldo;&rdo;产生于两个层面的动力：一是朱元璋为保证帝权不受任何威胁，而有意识有步骤地剪除勋臣权要的势力，这是他深思熟虑所制定和执行的计划‐‐‐这一层，我后文详述；其二，他虽然坐在了皇帝的位子上，但幼年至少年得来的&ldo;为富不仁&rdo;、官贪吏横的深刻印象，仍然作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仇恨留在其心里，使他本能地渴望打击这些人，甚至极可能形成了刻意报复的非理性心态。

总之，朱元璋在许多方面，显示出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个&ldo;下层皇帝&rdo;才有的素质和个性。他的节俭，不是为了做出样子&ldo;垂范天下&rdo;，实在是习惯了过穷日子。

炎夏之日他在东阁临朝，天气太热衣裳汗湿，几次更衣，群臣发现这些衣服都是洗了再洗以致褪色的旧衣。南京宫室初建，负责官员将设计草图呈见，朱元璋&ldo;见有雕琢奇丽者，即去之&rdo;，理论是&ldo;宫室但取其完固而已，何必过为雕斲？&rdo;绝对老土。宫殿盖得差不多了，照例应在梁壁施彩绘画，还有人建议采用&ldo;瑞州文石&rdo;（或类乎今之所谓大理石）铺地，统统被他制止，而命儒士熊鼎&ldo;编类古人行事可为鉴戒者&rdo;以及《大学衍义》等儒经，&ldo;书于壁间&rdo;。对于自己这一创意，他很得意，说：&ldo;前代宫室多施绘画，予用此以备朝夕观览，岂不愈于丹青乎？&rdo;

洪武三年六月，天久不雨，朱元璋亲率皇室全体人员到山川坛求雨，一律穿草鞋徒步而至，以草垫为席，露天而坐，白昼承受曝晒，夜晚衣不解带即席卧于地；用餐由马皇后率众妃亲手煮制，完全是粗粮做成的&ldo;昔日农家之食&rdo;，一连三日，才回銮宫中。这种举动，且不说其精神，假使没有从小吃苦的底子，纵然有诚心恐怕也盯不下来的。

所以，当打下浙西，朱元璋曾对投降的浙西将士发表演讲：&ldo;吾所用诸将，多濠、泗、汝、颖诸州之人，勤苦俭约，不知奢侈，非比浙江富庶，躭于逸乐。&rdo;说得很实在。

太子和公主宫中重新装饰，需一种叫&ldo;青绿&rdo;的涂料，工部奏请采办，朱元璋坚决不答应，说在库藏里搜罗搜罗，凑合着用就行了，&ldo;岂可以粉饰之故而重扰民乎？&rdo;一次，在奉天门附近他看见某散骑舍人&ldo;衣极鲜丽&rdo;，叫过来，问这身衣服花了多少钱，回答说&ldo;五百贯&rdo;，朱元璋听罢大为恼火，斥道：农夫如何艰辛，食惟粗粝，衣惟垢敝，而你游手好闲，不过仗着&ldo;父兄之庇&rdo;，如此骄奢，&ldo;一衣制及五百贯，此农民数口之家一岁之资也！&rdo;刘姥姥在大观园里说过，贾府一顿饭花的钱，够乡下人过一年的。朱皇帝看到京城阔少的衣着，脑子里的反应和换算方式竟与刘姥姥一般无二，这也真是千古奇闻了。

草莽之雄朱元璋草莽之雄朱元璋（10）

这个&ldo;刘姥姥的视角&rdo;，让他有时会冒出一些对一个皇帝来说似乎很罕见的念头。南京宫殿新成之际，朱元璋忽然把中书省大臣们找去，说多年战争令军中许多兵士负伤致残，失去工作能力，现在新宫建成，他打算在宫墙周围的空地建上房屋，让这些军中致残者居住，&ldo;昼则治生，夜则巡警&rdo;，国家拨一定口粮，以这种方式把他们养起来。后来，他又专门降旨，指出所有在战场上牺牲者，其妻、子或老人一律由官方&ldo;月给衣粮赈赡之&rdo;，而老迈兵卒则&ldo;听令于应天府近便居止……所给衣粮，悉如其旧&rdo;。洪武十九年，河南大饥，不少人家卖儿鬻女；朱元璋得到报告以后，不仅下令赈饥，而且决定所有被卖出的孩子一律由官府出资赎回。同年六月，他进而颁行两项可能在当时整个世界上都很少有的福利政策：一、所有年届八十以上的穷人，官方&ldo;月给米五斗，酒三斗，肉五斤&rdo;，年九十以上者，在此基础上每人每年&ldo;加帛一匹，絮一斤&rdo;；二、&ldo;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岁给米六石&rdo;。他这样阐释他的政策：&ldo;为君者欲求事天，必先恤民。恤民者，事天之实也。&rdo;这似乎并没有超出儒家那一套，但实际做法往往前所未有，是他的独创。

晚年朱元璋，面对诸皇子，曾就自己是怎样一个皇帝，亲口做出如下自我鉴定：

吾持身谨行，汝辈所亲见。吾平日无优伶瞽【盲者，此处指乐师，古代乐师多为盲人】近之狎，无酣歌夜饮之娱，正宫无自纵之权，妃嫔无宠幸之昵。或有浮词之妇，察其言非，即加诘责，故各自修饬，无有妒忌。至若朝廷政事，稽于众议，参决可否，惟善是从。若燕闲之际，一人之言，尤加审察。故言无偏听，政无阿私。每旦，星存而出，日入而休，虑患防危，如履渊冰，苟非有疾，不敢怠惰，以此自持，犹恐不及。故与尔等言之，使知持守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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