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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第1页）

弘治皇帝双腿一蹬&ldo;宾天&rdo;而去，他给亿万人民留下了什么呢？留下一个十五岁的&ldo;君父&rdo;‐‐‐古时候，事君如事父，皇帝就是普天下百姓的父亲；从此，上至耄耋老者下至黄口小儿，中华举国之民的福祉就全交与这位乳臭未干的&ldo;父亲&rdo;了。

有一个人最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公元1505年即弘治十八年五月初六，乾清宫东暖阁。一大早，司礼监太监戴义奉旨宣召内阁重臣刘健、谢迁、李东阳觐见皇帝陛下。弘治已经病了一周，自知不久于人世，此刻他身着便服，强打精神，端坐御榻正中。首辅刘健等来到御榻前叩头，&ldo;上令前者再。既近榻，又曰：&lso;上来。&rso;于是直叩榻下&rdo;。弘治这才开口说道：&ldo;朕为祖宗守法度，不敢怠荒。凡天下事，先生每【们】多费心。我知道。&rdo;话语恳切、温和，充满感激慰问之意。他一边说，一边握住了刘健的手，&ldo;若将永诀者&rdo;，令人动容。他当众口授遗诏，由太监做了记录。然后，弘治对三大臣讲了最后一番话：&ldo;东宫聪明，但年少好逸乐。先生每【们】勤请他出来读些书，辅导他做个好人。&rdo;多年后，李东阳把当日君臣对话的全过程，尽量回忆起来，记在他的一篇从政笔记{38}中。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12）

这就是所谓的&ldo;托孤&rdo;吧？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素来的隐讳都不必了。弘治于是亮出儿子在他心目中的真实形象：他无疑是爱他的，一句&ldo;聪明&rdo;，将这喜爱表露无遗；然而，除去父之于子的天然亲爱，从对祖宗江山的责任感，弘治不能不说出他对朱厚照的忧虑：一、好逸乐；二、厌于读书；三、恐怕不是一个做好人的坯子。

这三条，弘治说得都比较客观，纵然他不说，别人也都看在眼里。当然他还抱着一线幻想，以为这都是儿子&ldo;年少&rdo;所致，而非禀性使然，因此他恳求深为倚信的刘谢李三位大臣，帮儿子一把，使他最终变成个&ldo;好人&rdo;。

第二天，弘治单独召见太子本人。父子间又说了什么，无考。

就在召见朱厚照的时候，弘治&ldo;龙驭上宾&rdo;。

毫无疑问，他是在难释的忧虑之中合上双眼的。

他把平生之中的最后两天都用来做同一件事：安排儿子的未来。

他预感到什么了吗？

弘治两眼一闭，做了&ldo;大行皇帝&rdo;。太子朱厚照即位，&ldo;以明年为正德元年，大赦天下，除弘治十六年以前逋【逃】赋&rdo;{39}。权力的交接很平静，很顺利，也很老套；自古以来，中国这方面制度稳定而成熟，一切按部就班，极少出乱子‐‐‐不论继承皇位的是何等样人。朱厚照‐‐‐从此以后我们得叫他正德皇帝‐‐‐就这样平静而又顺利、看上去毫无新意地登上了皇位。当时，大明子民谁也不知道，他们迎来的将是有史以来最古怪最搞笑的一位皇帝。

不知道朱厚照对于父皇的辞世有无伤恸之感，从史料来看，父亲的死和自己登上皇位，在他全然是一次彻底的解放，犹如骤然之间烈马松掉了嚼子、小鸟冲出了樊笼。

十五岁，最是不尴不尬的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五岁的人身体已经发育，开始有成人的欲望和部分自我意识，但同时自制力差，又仍如孩童一般贪玩；有强烈的自主愿望，却又因理智和情绪不平衡，往往使得这种自主愿望变成对自己的放纵；而且，几乎每个十五岁的人都莫名其妙地陷在反叛意识之中，与社会、家庭、师长以及一切试图束缚他们的人为敌。

任何人在十五岁的时候失去父亲都非常糟糕，更不必说一个十五岁的皇帝！假如早几年遇到这种事，母后张氏尚能以天子年幼而对其行使监护权，朝中重臣也可因顾命之名切实约束新君‐‐‐就像后来万历初期李太后与张居正联手监管十岁的万历皇帝一样。然而，对于正德而言，他刚好在十五岁这一年继承了皇位。按明代宫廷制度，皇帝十五岁即视为成年，标志是举行大婚。正德元年八月，正德与中军都督府同知夏儒之女夏氏行大婚礼，随即又册沈氏为贤妃、册吴氏为德妃。一后两妃，至此，十五岁男孩儿朱厚照办完了向&ldo;已婚‐成熟男人&rdo;过渡的象征性手续，他有资格自己&ldo;当家作主&rdo;了‐‐‐无论是作为男人，还是作为皇帝。

然而，他是怎样自己&ldo;当家作主&rdo;的呢？

明制，&ldo;宫中六局，官有&lso;尚寝&rso;者，司上寝处事。而文书房内官，每记上幸宿所在，及所幸宫嫔年月，以俟稽考&rdo;{40}。也就是说，皇帝理论上可以随意享用后宫每个嫔娥，实际上却并不能为所欲为；一是要事先通知&ldo;尚寝&rdo;官，由后者做准备，二是召幸了谁、何时何地，须记录在案。这种制度，并非出于道德考虑，而是因为皇帝的性行为关系到皇家骨血的确定问题，来龙去脉含糊不得。不过，客观上这的确是一种限制，令皇帝的私生活毫无秘密可言，同时也给别人‐‐‐比如太后、皇后之类‐‐‐的干预留下余地。正德深感不爽。他要的是，想什么时候搞一次就什么时候搞，想搞哪个就搞哪个。堂堂天子，搞个女人居然还要事先申请、事后登记，岂非笑话？于是，他断然地&ldo;悉令除却省记注，掣去&lso;尚寝&rso;诸所司事&rdo;，&ldo;遂遍游宫中&rdo;，首先在宫中为自己实现了&ldo;性解放&rdo;‐‐‐当然，这只不过是他毕生&ldo;性解放革命&rdo;的第一步，以后我们会在他漫长的宫外生涯中看见许许多多更大胆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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