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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珍在空间深处站了很久,没有立刻往黑洞走。
她退后两步,蹲下去,用手指扒开脚下那层黑色的土。土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虫子,是一根根极细的藤蔓,从黑洞方向延伸过来,已经蔓延到了药田边缘。她顺着藤蔓看过去,发现它们并不是随意生长的,而是以黑洞为中心,向外辐射,像一张网,每一根藤蔓的末端,都扎进了土里。
她站起来,往黑洞方向走了两步,脚下的土突然往下陷,她迅速退回来,稳住身形。黑洞里那道方士的影子没有动,只是笑,那种笑没有嘴,只是气息,但孟珍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不再往前走,转身跑回空间东侧。那里的地势最高,黑色藤蔓还没有蔓延到,土质还是原来的颜色。她蹲下去,开始挖,指甲里嵌满了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凭着一种直觉,觉得空间里一定还留着什么东西。
挖到第三铲,手指碰到一块硬物。她扒开泥土,是一只陶制的小罐,罐口用蜡封着,外壁刻着一朵莲花。她把蜡扣开,里面是几片干透的叶子,还有半卷残破的纸。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写的是“清心散”和“净魂引气法”,旁边还附了几行注解,一半被虫蛀掉了,剩下的记载着一种通过呼吸吐纳配合草药稳定精神的法子。
孟珍把那卷纸叠进手心,跑回空间入口。
陆沧那只手还压在她额头,她醒来的时候他脸色已经白了一层,手背上青筋暴起,刀柄握得太紧,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
“多久?”孟珍坐起来,声音哑。
“快半柱香了。”陆沧松开手,往后靠了靠,“你进去之后空间抖了三次,我以为你出不来了。”
孟珍没有说空间里的事,把那卷纸展开,凑近灯看。陆沧侧过身,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说:“这是你祖父留的?”
“应该是。”孟珍把纸里记的草药名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清心散的底方我认得,是安神的,现代医学里有对应的机制——抑制神经过度兴奋,稳定情绪波动。方士那套瘴气,本质上是干扰人的精神判断,让人产生幻觉和恐慌,对症下药的方向是对的。”
陆沧听她说完,皱眉:“那个锚点你没找到。”
“找到了,但我进不去。”孟珍把纸折好,“那个黑洞是他在空间里布的阵眼,藤蔓从那里往外扩,药田和溪水都被污了。现在把锚点硬闯,只会让他更快渗透进来。”她顿了顿,“得先把营地里的人稳住,再想法子从外围一点点切断那些藤蔓。”
营地里彻夜未眠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说话,偶尔有孩子压抑的呜咽。孟珍出了屋,先去灶房。马秀兰还在那里,人没睡,正用破布搓着一根草绳,手里动着,眼神却是空的,盯着灶膛里快灭的火星发呆。佑佑睡在她怀里,额头上有一圈细密的汗珠,呼吸比正常孩子急了些。
孟珍把那卷纸里提到的几味草药名目默念了一遍,去药棚取药。老巫师没睡,骨杖靠在墙上,他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兽骨,正在骨头上刮什么东西,刮一下,停一下,神情专注。孟珍把草药名目说了,老巫师抬起眼皮,把刮下来的粉末拢进一只小碗,站起来,没说话,直接去药架上翻。
他取药的顺序和孟珍说的不完全一样,孟珍开口想说,老巫师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氏族话,旁边守夜的氏族妇人替他翻译:“巫师说,山里的草药和平地不一样,要换两味,功效相同,但更适合孩子。”
孟珍点了头,不再多言。
两人把药煎出来,孟珍尝了一口,苦中带一点涩,没有异味,药性走向是对的。她让老巫师先看那半卷“净魂引气法”。老巫师把纸接过去,在灯下看了很久,眉头皱了又展,展了又皱,最后把纸放下,说了几句话,那妇人翻译:“巫师说,这个法子和氏族的驱灾吟有相通的地方,但汉人的法子太繁琐,他可以简化,配合药来用。”
孟珍说:“那就劳烦老人家了。”
天还没亮透,孟珍让马秀兰去叫楚莱弟,把两个还昏睡的孩子先灌了一勺静心汤。大丫喝了之后,脸上那种青灰色淡了一些,嘴里的呜咽也停了,睡得渐渐沉了。楚莱弟守在床边,手一直没放开大丫的胳膊,眼圈红的,但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问孟珍:“娘,这药管用吗?”
“管用。”孟珍把脉,脉象不稳但在回落,“她比昨夜强多了。”
楚莱弟低下头,把脸埋进大丫的头发里,背脊抖了一下,没有出声。
孟珍没有多说,出了屋,去找昨夜发疯被关起来的那个氏族汉子。汉子被绑在仓房角落,嘴里的叫嚷声已经小了,但眼神还是不对,见人就往墙角缩,嘴里断断续续说着“鬼”“烧”“跑”这些字。孟珍蹲下来,把静心汤从他嘴边喂进去,他挣扎了一下,喝了大半,剩下的洒在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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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完药,孟珍没有立刻离开,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听那汉子的呼吸慢慢变得匀称,眼神里的散乱慢慢聚拢,后来那汉子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张嘴,没说话,又把嘴闭上了。
老巫师在空地上召集氏族的人,包括那些出现轻微症状的妇人和孩子,把他们拢在一起,开始教那套简化过的吐纳法。孟珍站在旁边看,老巫师的“驱灾吟”是一种低沉的哼鸣,节奏很慢,像是从胸腔深处往外送气,和现代的腹式呼吸有几分相近。妇人们跟着学,起初乱,后来慢慢齐了,孩子们学得最快,几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跟着哼,脸上的青色肉眼可见地在消退。
楚平混在人群里,也跟着哼了两声,没哼完,悄悄停下来,往旁边挪了挪,靠近了一个氏族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汉子没理他,楚平脸上有点讪,把头往下垂了垂。孟珍看见了,心里记下来,没有出声。
营地在勉强恢复秩序的时候,马秀兰端着一只陶碗从灶房出来,碗里盛着煮烂的粟米粥,说是要给佑佑送过去。她路过药棚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孟珍正好从药棚里出来,看见地上有一块新鲜的泥印子,鞋底的形状,是女人的脚,比马秀兰的略小一点,方向不是朝灶房,是朝北坡。
营地里没有别的女人单独往北坡走。
孟珍把那块泥印子在心里存了存,没有声张,转身去找岩鹰。岩鹰在坡上巡视,孟珍把北坡那块泥印子说了,岩鹰沉默了一下,说:“昨夜守北坡的换了班,换班之前那段时间,有人说看见灶房那边有个妇人走动,以为是马秀兰起夜。”
“那段时间马秀兰在哪里?”
“在灶房,有两个氏族妇人可以证明。”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
孟珍回到屋里,陆沧靠在窗边,已经换过药了,手里拿着昨夜那根划了废驿站地名的枯枝,反复看。他听见孟珍进来,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楚平今早去了一趟北坡水井边。”
“你看见的?”
“他以为大家都在做吐纳,没人注意他。”陆沧放下枯枝,“他去的时候手里是空的,回来的时候袖子里有什么东西。”
孟珍在椅子上坐下,把今早看见的那几件事在脑子里重新穿了一遍——那块泥印子、楚平靠近氏族汉子的窃窃私语、北坡守夜时那段空白的时间。单独看每一件,都不算什么,连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营地里传递什么。
营地里已经混进了线。
她正想着,门被推开了,楚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急切,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孟婶,大丫今天能好吗?楚莱弟一直哭,我过去看了看,觉得那药……药是不是不够?”
孟珍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往他袖口扫了一下,袖子垂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手是握着的,不是自然放松的姿势。
“药够。”她说,“大丫今早脸色好多了。”
楚平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一些。
孟珍没有动,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轻声开口:“陆沧,你上次在边军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种用来通信的信物,很小,能藏在袖子里带走?”
陆沧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哨符。”
“什么形状?”
“圆的,铜的,正面是个字,背面是个数。”他顿了顿,“边军用来约定集合时间和方向。”
孟珍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叩了两下。吴翠枝走了,周文渊来了又走了,营地里留了两个衙役,而那两个衙役昨晚靴底沾了北坡的泥,可她今早去北坡看,那两人还坐在灶房边上,没有动过。
动的是另一个人。
营地外,山道上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鸟鸣,不是寻常的鸟叫,是两长一短,岩鹰布在外围的暗哨信号。紧接着,岩鹰的脚步声从坡上急冲下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孟娘子!北坡后山发现人,不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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