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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求见

眼见沈宛的背影终于消失不见，容若嗒然若失。匆匆交代差官几句，将他打发走了，容若回堂上坐下，却看着手中的公文，半晌也静心不下。自己是不是做得错了？也许她并不是有意要骗自己，也许她只是从小顽皮，也许……可是，相处这么长时间，若是玩笑，她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告诉自己真相，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唉，这一番来江南，或许是来得错了。容若正在自叹，门公忽报贞观求见。贞观数日未见，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远远看见容若便笑道：“容若，你怎地瘦了？”走近后，故意绕着容若转悠了一圈，又煞有介事地道，“两眼无神，面容憔悴，定有心事。快说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兄弟帮你一起商议。”容若笑擂他一拳，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真有要向人一吐为快的欲望。当晚，贞观便在驿馆留饭，酒过三巡，容若沉吟半晌，却忽然觉得不知从何说起，过得一会，容若苦笑一声，道：“贞观，我给你讲个故事。”他毕竟还是没有说出是自己的事。倾诉一旦开了头，便再也止不住，容若把从开始遇见桃花，然后再遇紫烟，再碰见面容一模一样的沈宛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最后问道：“一个偶然的机会，这个人发现这三个女子其实是同一人乔装改扮，但那女子始终在欺骗他，你说该怎么办？”贞观心思七窍玲珑，早已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也不言明，狡黠地一笑反问道：“这人对这女子感情如何？如果并无感情，那么从此不见也罢。”容若迟疑道：“这人心中，应该是不希望这种结局的吧。那女子聪慧多才，如果没有这件事，实是他难得的知己。”说完一眼瞧见贞观正瞧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不由大呼上当，瞪他一眼道，“贞观，你这种心思若是能用在凝香身上该多好。”一听这话，贞观顿时笑不出来，闷闷喝了两口酒，正色道：“容若，男女之间缘分难求，千万莫要为了一些琐事就将彼此的机缘给斩断了。你所说的种种，毕竟都是你的猜测之词。到底如何，还是当面问个明白才是。也许，她并不是不想解释，只是，她一直没有等到这个机会。”容若酒量向来不大，今日腹中有心事，却不知怎地，居然喝到现在也无醉意。眼见贞观酒醉睡去，也自抛了酒杯，打开房门，迎进半屋星光，呆呆在门口坐看半晌，突然就有了种冲动。径自悄悄出门，辨明了沈家草堂的方向，步行过去。不一会儿，已来到草堂附近。看到那日初见时的花园，容若缓缓走将过去。草堂虽然坐落在扬州城中，但是四面繁华，并不掩此处清嘉。四周隐隐然光华掀动，丝竹管弦之声缕缕欲绝，而这里却沉静安稳，又不乏秀巧雅致，个中主人的心思趣味，昭然若揭。容若想至此，分外怅然。脚下是青石小路，容若特地穿着软皮靴，落地无声，走不多久，一阵清芬袭人而来，小花园已经到了。园子以花藤作篱墙，并不高，隔着就可见到园内芍药依旧未谢，在夜色下虽然朦胧一片，却依旧妍媚异常。面对着此情此景，容若脑海里无端地想起一句词来：“美人如花隔云端。”一念至此，容若心中痛了一痛，不自觉地轻轻一叹。忽然，背后有人轻声问道：“你在叹些什么？”容若心神一颤，回头。沈宛长发如瀑，披在肩上，一直垂到腰下，在黑夜里就像最本色的锦缎一样，衬得沈宛脸色愈发莹洁如玉。此刻，她正仰着一张俏脸，穿着月白色的小衣，赤着一双白生生的玉足，站在那里，望着容若问道。容若闭了闭眼，又睁开，不是梦。沈宛像月下精灵一般向前走来，用仿佛叹息般的声音悄悄地说：“这真像梦，不是吗？方才我还在梦里，梦见你不理我，我伤心极了。可是，忽然，我就心中一动，从梦中醒来，感觉到附近似乎有你的气息似的，我直觉到你一定在这里。可是，你说呢，这多么像一场梦啊。”说着，用颤抖的双手微微地触碰了容若的脸颊一下。感觉到沈宛的手，寒凉如水，却又分明有女子特有的柔软，容若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将沈宛搂在怀里。旋即又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扶她坐下，自己在一旁单膝跪着，用双手紧紧包裹住沈宛那双既凉又软的赤脚。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沈宛只是含着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容若心底仿佛有春天四月的杨柳风轻轻拂过，暖洋洋的，软绵绵的，只让人想笑，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久，容若才又想起本来的心事来，望着沈宛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说道：“宛儿，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你老实告诉我好不好？”心下道，只要她承认了，不管是为着什么原因，我都原谅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容若正色问道：“宛儿，那桃花和杜紫烟，究竟是不是你扮的？”屏住呼吸，只望她再点点头，说出一个“是”字来。沈宛万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问题，眼看容若神色肃穆，不由便有些害怕。她本意是待和容若两情如一后再告诉他的，但这时不知为何见他这么重视，不禁怕他得知真相后便会另眼瞧她，再也没有眼前的两情缱绻。犹豫再三，沈宛突然不敢面对容若期盼的眼睛，别过头去笑道：“不是。”话方一出口，沈宛便觉察到异样，转过脸一看，原来容若缓缓地放开了捂在她赤足上的双手，站了起来，脸上神情既受伤又失望，最后都转化为漠然。沈宛又惊又骇，嘶声道：“容若！”但是这两个字似乎有千钧重似的，刚出口便散开在空气里，喑哑难听。容若再不看她，径自转过身去，生硬地道：“夜深，我走了。”看着容若一步步消失在夜色里，沈宛双手紧紧地握着披在身上的容若的外袍，指节发白，与面色同样再无半分血色。她情知自己答错了，但这时让她追上前去认错，却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一刻，沈宛清楚地知道，容若这一走，就真的再不会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沈宛倦意难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到屋内。沈宛得病的消息，是贞观再次上门拜访时，世豪告诉他的。几日不见，这位老者憔悴了许多。而那日之后，容若便寄情公事，婉言谢绝了一切邀请应酬，绝足不出驿馆一步，就连贞观邀他外出喝酒也遭到拒绝。贞观本待到这面来打探一下消息，不想这边这个更加严重，居然病床不起。长叹数声，和世豪相对愁坐半晌，贞观真觉得是无法可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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