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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些狭窄破旧的巷子,走过那些目光麻木的人群。走到宝山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穿西装的人。他心里一紧,脚步没有停,但眼睛的余光一直在观察那辆车。
那辆车的车牌是公共租界的,但车里的人看起来不像是租界巡捕房的人。他们的西装剪裁考究,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坐姿笔挺,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郑耀先判断,这两个人很可能是76号的特务。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保持着正常的节奏。走过那辆车的时候,他感觉到车里的人朝他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他走出十几步,拐进另一条巷子,确认那辆车没有跟上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闸北这边一向是76号的势力范围,他们在这里抓人、杀人,比在租界里更加肆无忌惮。刚才那两个特务出现在宝山路,不知道是例行巡逻,还是冲着老钱来的。如果是冲着老钱来的,那就麻烦了。老钱虽然是个普通工人,但他毕竟跟军统有过联系,一旦被76号盯上,很容易被顺藤摸瓜查出更多的东西。
郑耀先决定,回去之后让宋孝安派人盯着老钱这边,一旦有风吹草动,马上通知老钱转移。
他走出闸北,回到公共租界,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商行。车子经过苏州河的时候,他看到河面上漂着一具尸体,是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脸朝下,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团黑色的水草。河两岸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往河里多看一眼。这样的场景,在上海滩已经司空见惯了。每一天,苏州河里都会漂下几具尸体,有被鬼子杀死的,有被76号处决的,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受不了折磨自己跳河的。人命如草芥,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在意。
郑耀先移开目光,不再看河面。他见惯了死亡,亲手制造过死亡,也亲眼看着自己的同志死在面前。每一次,他的心都会疼,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鬼子六,是军统最冷血的杀手,他不能有心,不能有感情,不能有任何软弱的东西。这是他的伪装,也是他的盔甲。
回到商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他刚走进大门,前台的小王就告诉他,张士超又来了,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径直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果然看到张士超坐在他的椅子上,正在翻看他桌上的文件。
“张副站长,你又来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淡,但语气里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
张士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的意思:“郑组长,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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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把张士超正在翻看的文件合上,然后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张副站长,我去哪儿,需要向你汇报吗?”
张士超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挤出一个笑容:“郑组长,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汇报,我只是关心你。毕竟咱们是一个站里的同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郑耀先冷笑了一声:“张副站长,你的关心我心领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张士超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说:“郑组长,我听说戴老板又发电报了,让你们查鬼子武器调拨的事。这个任务很艰巨,我想出点力。我在虹口那边有几个眼线,可以帮你打听消息。”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张士超主动要求帮忙,这不合常理。这个人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有好处的事从来不干。他突然变得这么热心,一定有他的目的。
“张副站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任务是四哥交给我的,我一个人能处理。”郑耀先不软不硬地拒绝了。
张士超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郑组长,我知道你能力强,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再说,我也是军统的人,为党国效力是我的本分。你不能把所有功劳都一个人揽着吧?”
郑耀先终于明白了。张士超不是想帮忙,是想分功劳。戴老板亲自交代的任务,如果办成了,那是大功一件,在戴老板面前可以大大地露一回脸。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在戴老板面前不如郑耀先受器重,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在戴老板面前刷一刷存在感。
“张副站长,功劳的事,等任务完成了再说。”郑耀先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帮我盯着李政那边。我听说他最近跟76号的人走得很近,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你是毛主任的人,中统那边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
张士超的眼神闪了一下:“李政跟76号的人接触?这个消息你从哪里听来的?”
郑耀先笑了笑:“张副站长,消息的来源我不能告诉你。但这个消息是可靠的。李政想通过76号查我的底,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张士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组长,李政查你的事,我确实知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毛主任让我来上海,是让我查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不是让我跟中统的人联手整你。我跟李政,不是一路人。”
郑耀先看着他,判断着这句话的真假。张士超这个人,说话真真假假,不能全信。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张士超和李政之间,确实不是铁板一块。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李政是陈果夫的人,两个人分属不同的派系,彼此之间也在明争暗斗。如果能够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让他们互相牵制,自己就能腾出手来对付真正的敌人。
“张副站长,既然你把话说开了,那我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郑耀先点了一根烟,慢慢地说,“我知道毛主任让你来查我,是怀疑我是共产党。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我为军统做了多少事,杀了多少汉奸和鬼子,戴老板心里有数,四哥心里也有数。你要是想查,尽管查。但我希望你查归查,别影响到工作。现在是抗战时期,咱们的敌人是鬼子,不是自己人。窝里斗,只会让鬼子看笑话。”
张士超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郑组长,你这句话说得对。咱们的敌人是鬼子,不是自己人。你放心,我张士超不是不懂大局的人。你执行你的任务,我查我的案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你真的是共产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郑耀先笑了笑:“张副站长,那就一言为定。”
张士超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回想着刚才的对话。他知道,张士超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放弃对他的怀疑。毛人凤既然把张士超派到上海来,就说明重庆那边对他的怀疑已经到了很深的程度。张士超只是在敷衍他,背地里一定还在继续查。
但至少,他争取到了一些时间和空间。只要张士超不明着跟他作对,他就可以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鬼子的武器调拨计划,才是眼下最紧迫的任务。
傍晚时分,宋孝安回来了。他带回了关于孙德彪的调查结果。
“六哥,孙德彪的底细查清楚了。”宋孝安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他今年三十五岁,上海本地人,以前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巡捕,三年前投靠了76号,现在是吴世宝手下的行动队队员。这个人贪财好色,在虹口养了一个舞女,每个礼拜都要去三四次。”
郑耀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孙德彪的住址、常去的地方和那个舞女的地址。
“孝安,你觉得这个人能不能用?”郑耀先问。
宋孝安想了想,说:“六哥,你的意思是,把他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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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拉过来,是利用。”郑耀先把纸条放在桌上,“吴世宝派他来盯我的梢,说明吴世宝已经盯上我了。与其被动地让他盯着,不如主动出击,把他变成我们的一颗棋子。他贪财,我们就给他钱。他好色,我们就从那个舞女身上做文章。只要抓住他的把柄,他就不敢不听我们的话。”
宋孝安点点头:“六哥,这个办法好。但有个问题——孙德彪是吴世宝的人,吴世宝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会不会为了钱出卖吴世宝?”
郑耀先笑了笑:“孝安,这世上有一种人,只认钱不认人。孙德彪就是这种人。他在巡捕房干过,后来又投靠了76号,这种人没有任何忠诚可言。只要价钱合适,他可以出卖任何人。吴世宝对他有知遇之恩不假,但这种恩情,在真金白银面前,不值一提。”
宋孝安说:“六哥,那我去办。先从那个舞女身上下手?”
“不。先不要动那个舞女。”郑耀先想了想,“先查清楚孙德彪有没有别的把柄。比如,他有没有背着吴世宝干过什么私活,有没有贪污过76号的钱,有没有跟其他势力暗中来往。76号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丁默邨和李士群之间明争暗斗,下面的人各有各的靠山。孙德彪跟的是吴世宝,吴世宝跟的是李士群。如果能找到孙德彪得罪丁默邨那边的证据,那他的命就捏在我们手里了。”
宋孝安眼睛一亮:“六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孙德彪还站在街角,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百无聊赖地翻着。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耀先看着他,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孙德彪是一颗棋子,何昆是一颗棋子,赵韵灵也是一颗棋子。他要把这些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好,让它们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这是一盘很大的棋,对手不止一个,棋局瞬息万变。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他放下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份今天的《申报》,他拿起来翻了几页,在第四版看到一则新闻:鬼子驻上海海军陆战队在虹口举行军事演习,展示最新装备。新闻旁边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排鬼子兵,旁边摆着几挺重机枪和掷弹筒。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重机枪,从外形看,很像是九二式。如果这些武器就是即将调拨到苏北的那一批,那么它们现在应该还在虹口的某个仓库里。虹口是鬼子在上海的大本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特高课总部都在那里,防守极其严密。要想在虹口动手,难度比在码头上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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