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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从同仁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法租界的夜还是老样子,霞飞路上霓虹灯红红绿绿地亮着,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块一块彩色的光斑。穿旗袍的女人挽着西装男人的胳膊从舞厅里走出来,高跟鞋敲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黄包车夫靠在车把上抽着烟等生意,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街角的俄国面包房里还亮着灯,橱窗里摆着列巴和奶油蛋糕,一个白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郑耀先拎着那包中药沿着霞飞路走了一段,在迈尔西爱路口停下来。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的样子,手指在墙根处摸了一下。他画的暗号还在——粉笔的触感粗粝而干燥,圆圈和中心那个点都完好无损。老周今天应该会看到,看到了就会按程序联系陆汉卿。
他站起来继续走,拐进一条小街,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南货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包火腿和一罐龙井茶。伙计用油纸把火腿包好,茶叶罐用麻绳扎了个提手,笑嘻嘻地递过来。郑耀先付了钱,把东西拎在手里。一个拎着中药、火腿和茶叶的人,走在法租界的街上,看起来跟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体面市民没有区别。
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热。法租界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落在路面上被行人踩成碎末。他出汗是因为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了。从冯大年那里出来到现在,弦不但没有松,反而越绷越紧。十五号,佐佐木亲自押运,江阴,桑田,芦苇荡。这些关键词像一组密码,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场必须在五天之内准备好的伏击战,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死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赵简之、宋孝安和所有参与行动的军统弟兄。
还有他自己。
郑耀先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上了楼,照例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耳听门里的动静。没有声音。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先检查了窗帘——褶皱的位置跟他离开时一样,没有人动过。他把中药、火腿和茶叶放在桌上,脱掉中山装挂在椅背上,松了松领扣,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看。
楼下的巷子里,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刘麻子。刘麻子已经沉在黄浦江底了。这个人比刘麻子高一些,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着,帽子压得很低,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他的站姿跟刘麻子不一样——刘麻子站得松松垮垮,一看就是个混事的。这个人站得笔直,重心微微落在前脚掌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的线条绷着。这是一种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站姿。受过训练的人才会这么站。
郑耀先放下窗帘,退回到床边坐下。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黑暗的房间里缓缓散开。
吴世宝的人刚被他清理干净,新的人就补上来了。这个人的素质明显比孙德彪、王大奎、刘麻子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不是76号的普通行动队员。这种站姿,这种选择站位的方式——站在阴影边缘,既能看清目标的出入口,又不容易被人从远处观察到——是特高课的手法。
佐佐木的人。
郑耀先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佐佐木派人来盯他,说明特高课已经正式把他列为重点监视对象了。这个人不是来盯梢搜集证据的,是来“挂桩”的——他不需要跟踪郑耀先去哪里,只需要守着住处,记录郑耀先每天出门和回来的时间,跟什么人接触。真正的情报搜集工作会由另外的人负责。这种分工明确的监视模式,说明特高课是在系统地、有条不紊地织网。
网还没有收紧。如果网收紧了,楼下就不会只有一个人,而是至少三个——前后门各一个,再加一个机动。现在只有一个人,说明佐佐木还在“观察期”,还没有拿到足够让山本太郎下令逮捕的证据。
烟头烧到了手指,郑耀先把它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必须加快速度。五天之内完成伏击任务,然后在佐佐木收网之前撤离上海。这个时间表没有任何弹性,一天都不能耽误。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窗外那个特高课特务的站姿一直在脑子里晃,跟冯大年画的那张地图交替出现——江阴、璜塘、桑田、芦苇荡、佐佐木押运的车队、九二式重机枪的调节螺杆。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部胶片反复曝光的电影。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郑耀先就醒了。他起床洗漱,换上中山装,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时候发现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拿出刮胡刀,用冷水打湿了脸,对着镜子刮胡子。刮胡刀在脸颊上刮过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但镜子里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陆汉卿给的安神丸他昨晚吃了一丸,确实睡了几个钟头,但睡眠的质量不高,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碎片——冯大年砂轮下的火星,老陆搭在他脉上的三根手指,黄浦江上漂着的浮尸,还有冯小年被鬼子机枪打中的画面。他没有见过冯小年,但梦里那个被芦席卷起来埋在山坡上的年轻人,长着一张跟冯大年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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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完胡子,郑耀先用冷水拍了拍脸,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他拎起桌上的中药包,出了门。
楼下那个特高课的特务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从路灯底下挪到了巷口的杂货铺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靠在墙上。郑耀先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抬头,眼睛埋在报纸后面。但郑耀先注意到,他拿报纸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报纸的上缘对准了郑耀先的方向。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在用报纸作掩护进行观察。
郑耀先没有看他,拎着中药包拐出了巷子。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跟上来。挂桩的人不负责跟踪,跟踪会有专门的人接力。果然,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一个蹲在路边擦皮鞋的男人站了起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身后。
擦皮鞋的。郑耀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人昨天没有出现过。佐佐木在一夜之间换了一整套人马,全部是生面孔。这说明佐佐木已经不相信76号那些人的能力了,他要用自己的人织一张全新的网。
郑耀先照常走进早点铺,在靠里的老位子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胖老板把豆浆油条端过来的时候,他借着跟胖老板点头打招呼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门口。那个擦皮鞋的没有跟进来,而是在早点铺斜对面的烟摊前停下来,买了一包烟,站在那里拆烟盒。
专业的。郑耀先把油条掰碎了泡进豆浆里。不跟进早点铺是因为早点铺空间太小,跟进来的话跟目标距离太近,容易暴露。斜对面的烟摊位置刚好,既能看到早点铺的出入口,又能观察到郑耀先靠窗的座位。这个位置是经过精心选择的。
郑耀先慢慢地吃完了豆浆油条,付了钱,站起来走出早点铺。他没有朝商行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这条巷子他很熟——巷子窄,七拐八弯,有三个岔口,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对于跟踪者来说,这种地形是最头疼的。因为只要目标拐过一个弯,跟踪者就必须跟上去,但跟得太紧会被发现,跟得太松又容易在岔口失去目标。一个训练有素的跟踪者在这种地形里,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缩短跟目标的距离。
郑耀先走到第一个岔口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拐进了左边。他拐过去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紧贴着墙壁站住了。巷子里的墙壁是青砖砌的,长年累月的潮气把砖缝里的白灰都洇成了灰黑色。郑耀先的后背贴着冰凉粗糙的砖面,一动不动。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四秒钟之后,那个擦皮鞋的从巷口探出了半个身子。他的动作很快,重心压得很低,右手插在裤兜里,裤兜的布料被一个硬物撑出微微的轮廓。是枪。他探出身子的同时目光已经扫向了巷子深处,眼神锐利而专注,跟刚才在早点铺门口懒洋洋抽烟的样子判若两人。
郑耀先站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你在找我?”
擦皮鞋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反应确实快——没有慌张转身,而是肩膀微微一沉,右手从裤兜里往外抽。但在他的手完全抽出来之前,郑耀先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不是抓,是搭——三根手指扣在腕关节内侧的桡动脉上,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其精准。这是陆汉卿教他的。老陆说,人的手腕内侧有一根筋,三根手指扣准了位置轻轻一拧,整条胳膊就会酸麻得使不上劲。老陆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他号脉,三根手指搭在他寸关尺上,温温热热的。
擦皮鞋的右臂像被电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地张开。裤兜里的枪柄从他松开的指尖滑脱,重新落回裤兜深处。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挣脱,但郑耀先的手指加了半分力道,他的整条右臂从手腕麻到了肩膀。
“回去告诉佐佐木。”郑耀先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对方的耳朵里。“他要查我,尽管查。但别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要是觉得我郑耀先是共产党,让他拿着证据来找我。我住在哪里他知道,我在哪里办公他也知道。下次再派人盯我的梢——”
郑耀先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松开了手。擦皮鞋的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发白,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郑耀先转过身,拎着中药包走出了巷子,步伐不快不慢,跟刚才走进巷子时一样。
他刚才的举动是一个巨大的冒险。一个被特高课盯上的人,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尽量避免跟监视者发生正面冲突。而他不但主动戳穿了监视,还动手了。这不是一个潜伏特工该有的行为——但这是鬼子六该有的行为。
郑耀先在走出巷子的一瞬间,心里已经把账算清楚了。鬼子六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是戴笠手下最锋利的刀,杀人从不手软。这样的人被特高课盯梢,如果装作不知道,反而显得不正常。一个杀过那么多汉奸和鬼子的军统杀手,怎么可能对身后的尾巴毫无察觉?他必须表现出鬼子六该有的警觉、狠辣和嚣张。让佐佐木觉得,郑耀先的反制是出于一个军统杀手的本能,而不是一个潜伏特工在刻意清除监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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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巷子,叫了一辆黄包车。
“公共租界,南京路。”
黄包车夫拉起车跑了起来。郑耀先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刚才扣住那个特高课特务手腕的时候,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判断,并且立刻付诸了行动。这种在刀尖上做决定的习惯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里。但他知道,这一次出手的后果,要等到佐佐木接到汇报之后才会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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