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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的左手再次举起来,握拳。这是“准备”的手势。
砖窑里四个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浅。机枪手的食指贴紧了扳机,枪托抵在肩窝里,腮帮子贴着枪托,眼睛通过准星瞄着公路上的预瞄点——弯道出口那一段最窄的路面,车队经过那里的时候必须减速到最慢。徐秋影把手榴弹的拉火索又检查了一遍,白色的细线从木柄里露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根银丝。她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拉火索的拉环,左手握着手榴弹的木柄,手腕上的怀表链子轻轻晃了一下。
公路的东边,发动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刚才响得多,不是尖兵那种摩托车轻便的突突声,是重型卡车柴油机那种沉重而缓慢的咆哮,一下一下地捶在空气里,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夜色中喘着粗气。声音里还混着别的动静——装甲汽车特有的那种汽油机的尖锐嘶吼,以及轮胎碾压路面时碎石被挤开又弹回的密集声响。
车灯的光柱出现了。不是三根,是一片。一大片白光从弯道东边的桑田后面漫过来,把整片桑田的上空都照亮了。然后光柱本身一根接一根地从桑田后面转出来——最前面是两辆摩托车,并排行驶,车斗里的机枪枪口分别指着公路左右两侧。摩托车后面是一辆装甲汽车,车身是灰绿色的,车顶上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机枪手半截身子露在车顶外面,双手握着机枪的握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装甲汽车后面是六辆卡车,车斗用帆布蒙着,帆布下面鼓鼓囊囊的,是弹药箱和武器箱的轮廓。每辆卡车的驾驶楼顶上都有一个鬼子兵端着步枪警戒。最后一辆是装甲汽车,跟头车一模一样的配置,车顶上的重机枪指着车队后方的公路。
六辆卡车,两辆装甲汽车,头尾各一辆,加上前后的摩托车护卫。标准的鬼子运输队战斗队形。佐佐木把他在特高课学到的战术用到了极致。
车队驶入了弯道。速度慢下来了。头车装甲汽车的驾驶员踩着刹车,车身的重心往前倾了一下,轮胎碾过弯道路面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顶上的重机枪手转动着枪身,枪口扫过芦苇荡,扫过桑田,扫过砖窑。光柱从砖窑的窑门缝隙上方扫过去,白色的光把窑门里面的碎砖和枯草照得雪亮。这一次光柱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大概长了一秒。不是发现了什么,是重机枪手在转弯的时候习惯性地对可疑目标多做了一瞬间的瞄准确认。光柱移开了。
郑耀先的手指搭上了托卡列夫的枪柄。他的呼吸停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极度专注状态下自己停的。他的眼睛通过窑门的缝隙盯着弯道出口,瞳孔里映着车灯的白光。
第一辆装甲汽车驶过了弯心。第二辆。第一辆卡车。第二辆。第三辆。卡车蒙着帆布的车斗从砖窑前面经过,距离不到五十米。他甚至能听见帆布下面武器箱互相碰撞发出的轻微金属声。第四辆卡车。第五辆。第六辆。
最后一辆装甲汽车驶过了弯心。车顶上的重机枪手背对着砖窑,枪口指着车队后方。他的后脑勺在车灯的光里清清楚楚,钢盔的轮廓,耳廓的形状,甚至后颈上被钢盔带子勒出来的一道红印都能看见。
车队全部进入了弯道。从第一辆装甲汽车进入弯道到最后一辆装甲汽车驶过弯心,郑耀先手腕上没有表,但他的身体里有一座钟。这座钟在他进入潜伏状态时就开始走了。心跳,脉搏,眼睑眨动的频率,都是这座钟的刻度。他在心里数着——从第一辆车露头到现在,大约一百零三下心跳。一下心跳大概零点八秒。八十多秒。一分半钟。跟宋孝安计算的时间基本吻合。
他的左手猛地攥成了拳头。这是“准备完毕”的暗号。但这个暗号不是给砖窑里的人看的——砖窑里的人都盯着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暗号是给他自己下的。
他从窑门的缝隙里探出了托卡列夫的枪口。枪口对准的不是装甲汽车,不是卡车,不是摩托车上的机枪手。枪口对准的是第二辆卡车和第三辆卡车之间的位置。按照鬼子运输队的编队习惯,指挥官的车通常位于车队中部,既不在最前面也不在最后面,这样前后都能照应。佐佐木会在哪一辆车里?摩托车上不可能,装甲汽车上视野太暴露也不可能。他会坐在某一辆卡车的驾驶楼里,跟驾驶员并排。
第二辆和第三辆卡车之间,是整支车队的正中心。
郑耀先的枪口微微移动着。车灯的光柱在弯道里交错扫过,把公路照得雪亮。第二辆卡车的驾驶楼从砖窑前面驶过,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鬼子兵,怀里抱着步枪,钢盔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不是佐佐木。佐佐木不会坐在副驾驶上抱着步枪——那不是指挥官的位置。
第三辆卡车驶过来了。郑耀先的枪口跟随着它的驾驶楼移动。驾驶员是一个年轻的鬼子兵,脸圆圆的,嘴唇上留着一小撮胡子,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车灯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这个人的侧影映在驾驶楼的后窗上——戴着战斗帽,帽檐压得很正,下巴的线条很硬,坐姿笔直,不像其他鬼子兵那样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晃动。他的头微微侧着,正在跟驾驶员说着什么。侧脸映在后窗上,颧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薄薄地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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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
郑耀先的手指扣住了扳机。准星对准了驾驶楼后窗上的那个侧影。五十米的距离,手枪,移动目标,隔着驾驶楼的后窗玻璃。这一枪的难度有多大,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托卡列夫的七点六二毫米子弹穿透汽车后窗玻璃没有问题,但玻璃会改变弹道。子弹穿过玻璃的瞬间会发生偏折,偏折的角度取决于玻璃的厚度、入射角、子弹的速度和自旋。任何一点计算之外的偏差,都可能导致这一枪打中的是座椅靠背,而不是佐佐木的后脑。
他没有时间计算。他的身体替他算了。
枪响了。
托卡列夫的枪口喷出一团橙色的火焰。枪声在砖窑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震得窑壁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子弹穿过五十米的距离,穿过第三辆卡车驾驶楼的后窗玻璃,玻璃上炸开一个白色的弹孔,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子弹穿过玻璃后微微偏折,穿过座椅靠背的薄铁皮,穿过座椅里面的棕丝填充层——
击中了佐佐木的右肩。
郑耀先看到了。在枪响之后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看到驾驶楼后窗上那个侧影猛地往前一倾,然后向右侧歪倒。没有打中头部。玻璃的偏折让他这一枪从后脑偏到了右肩。但七点六二毫米子弹在五十米距离上的冲击力,足以把一个人的肩膀连骨头带肉全部打烂。佐佐木就算不死,右臂也废了。
枪声就是命令。
土坎上的捷克式轻机枪响了。不是一挺,是两挺——宋孝安把备用机枪也架上了。两挺机枪形成的交叉火力像两把烧红了的镰刀,从车队头部和尾部同时割过去。头车装甲汽车顶上的重机枪手还没来得及把枪口转过来,就被一梭子子弹从侧面扫中,身体挂在车顶上晃了一下,然后软塌塌地滑了下去,一条胳膊挂在车顶边缘,手指还在抽搐。第二梭子扫向第一辆卡车的驾驶楼,挡风玻璃瞬间碎成了渣,驾驶员趴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住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的哀鸣。
赵简之从桑田里冲了出去。他带着三个人,四个人分成两组,每人怀里抱着一捆集束手榴弹。他们没有跑直线,而是按照预先演练过的路线,借着车灯光柱的交错和机枪火力的掩护,从装甲汽车的射击死角里摸过去。赵简之冲在最前面,身体压得很低,脚步很快,粗布鞋底踩在公路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被机枪的咆哮完全盖住了。
他摸到了头车装甲汽车的侧面。装甲汽车上的鬼子兵正在用车顶的重机枪朝土坎方向盲目扫射,子弹打进芦苇荡里,把芦苇的穗子打得漫天飞舞,白色的絮状物在车灯光柱里像下雪一样飘着。他们没有注意到车侧面贴上来了一个人。赵简之把集束手榴弹的拉火索扯开,白色的细线从木柄里抽出来,拉火管里的摩擦药被点燃,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延迟三秒。他在心里数着。一。二。他把集束手榴弹塞进了装甲汽车前轮和挡泥板之间的缝隙里。三。
他转身就跑。
手榴弹爆炸了。不是一颗,是前后两颗同时炸响——赵简之带的另一个人炸掉了尾车装甲汽车的后轮。两声爆炸几乎叠在一起,冲击波把公路上的碎石和尘土掀起来,在车灯光柱里形成两团迅速膨胀的灰白色烟团。头车的右前轮被炸飞了,轮毂砸在路面上弹起来,又落下去,滚出去十几米远。车身的右前角猛地往下一沉,底盘磕在路面上,火星四溅。装甲汽车像一条断了腿的狗,歪在公路正中间,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尾车的情况一模一样——左后轮被炸烂,车身斜横在公路上,把退路也堵死了。
六辆卡车被钉死在两辆瘫痪的装甲汽车之间。弯道太窄,路面宽度只够一辆卡车勉强通过,头尾一堵,中间的车进退不得。
土坎上的机枪没有停。两挺捷克式继续向卡车的驾驶楼和车斗倾泻火力。帆布车篷被子弹撕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武器箱。鬼子兵从卡车上跳下来,有的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子弹扫中,挂在车栏板上;有的跳下来之后躲在车轮后面,举着步枪朝芦苇荡里胡乱射击,枪口的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徐秋影冲出去了。
她从砖窑里冲出去的时候,郑耀先正在换弹匣。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从窑门另一侧窜了出去——不是跑,是贴着地面窜,身体压得极低,像一只在草丛中穿行的猫。她的右手握着集束手榴弹,左手的手腕上缠着怀表的链子,表盘在月光和枪火中一闪一闪的。
她冲向的是尾车装甲汽车。赵简之炸掉的是它的后轮,车身斜横在公路上,车顶的重机枪还在响——原来的机枪手被土坎上的机枪干掉了,但装甲车里面又爬出来一个鬼子兵,操起了重机枪,枪口转向了砖窑的方向。子弹打在砖窑的窑口上方,碎砖和泥土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溅了郑耀先一脸。郑耀先没有缩头。他把托卡列夫的枪口从窑门缝隙里伸出去,对准了装甲汽车顶上的重机枪手。五十米,手枪,移动目标,夜战。他没有瞄准头部。他瞄准的是那个鬼子兵肩膀上方十厘米的位置——重机枪的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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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响了。子弹打在重机枪的机匣盖上,火星溅起来,在夜色中像一朵小小的焰火。子弹没有穿透机匣,但冲击力让重机枪猛地跳了一下,鬼子兵的手指从扳机上滑脱了。他低下头去看机匣盖上的弹痕——就在这一瞬间,徐秋影冲到了装甲汽车的侧面。
她贴在车身上。装甲汽车的侧面是射击死角,车顶的重机枪打不到这个位置。她把手榴弹的拉火索扯开,嗤的一声轻响。延迟三秒。她的右手握着手榴弹的木柄,左手的手腕上,怀表的秒针正在走向最后一格。她在临澧训练班练过成千上万次投弹——三十米固定靶,五发全中。移动靶,五发四中。但训练班没有教过她,在真实的战场上,在枪声和爆炸声震得耳膜发疼、硝烟呛得眼睛流泪、手心里全是汗的情况下,延迟三秒是多久。一秒。两秒。她没有数到三。她把集束手榴弹从装甲汽车侧面那个被赵简之炸烂的后轮位置塞了进去——那里有一个被冲击波撕开的铁皮豁口,豁口里面是油箱的位置。
然后她转身往回跑。她没有按照训练班教的“投弹后立刻卧倒”——因为她不是投弹,是塞弹。塞进去之后如果不跑出爆炸范围,冲击波会把她也撕碎。她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坐办公室管档案的人。布鞋底踩在公路碎石上,发出密集的摩擦声。她跑出去大概二十米的时候,身后的装甲汽车油箱被集束手榴弹引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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