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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的芦苇荡比南岸更深更密。芦苇长得比人高出大半个头,穗子在月光下白茫茫一片,像落了雪。脚下的泥地是松的,踩上去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团黑泥。没有人说话,只有泥地被踩陷又拔出的咕叽声和芦苇秆被身体碰断的脆响。接应的人在前面带路,提着那盏煤油灯,灯芯拧得很小,只留黄豆大的一点光。光在芦苇荡深处忽明忽暗地移动着,像一只萤火虫在夜色里飞。队伍跟着那一点光,排成一列,穿过密不透风的芦苇。武器箱在队伍中间传递着,从一双手递到另一双手。没有人问要去哪里,也没有人问还有多远。
郑耀先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他的左边是扛着掷弹筒箱的徐秋影。她赤着脚踩在淤泥里,脚踝以下全是黑泥,裤腿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右手手背上的绷带在穿过芦苇的时候被刮散了一截,布条拖在手腕上,她没去管。她的眼睛盯着前面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前面那个人踩出的脚印里。她的左手扶在扛着肩上的掷弹筒箱上,右手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拖着的绷带布条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概半个多钟头,芦苇荡忽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滩地,月光照在滩地上,把砂土和卵石照得发白。滩地往北延伸了大概一里地,然后地势开始抬高,变成了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着稀稀落落的松树,松树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群佝偻着背的老人。带路的人吹灭了煤油灯——月光足够亮了,不再需要那一点黄豆大的光。
队伍走出芦苇荡,走上了滩地。脚下的地面变硬了,砂土和卵石踩上去咯吱作响。被淤泥裹了一路的脚踩在干燥的砂土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赵简之走在最前面,跟带路的人并排。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队伍,确认没有人掉队,然后再转回去继续走。宋孝安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耳朵还在听后面的动静——长江方向有没有追兵的声音。他的眉头始终微微皱着,不是因为担心,是职业习惯。情报组长当久了,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种随时准备侧耳倾听的紧绷。
徐秋影走着走着,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不是脚下滑了,是膝盖突然软了一下。她稳住身体,把肩膀上的掷弹筒箱换到另一边肩膀,继续走。走了几步,身体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晃得比刚才厉害,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赵简之才没有摔倒。
赵简之停下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淤泥干裂成了龟壳一样的纹路,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从昨天黄昏出发到现在,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不是没有东西吃——屠云龙准备了一船的食物,但她只喝了几口水。在伏击位置潜伏了半夜,然后是近一个钟头的激战和搬运,然后是穿过南岸芦苇荡的急行军,然后是渡江,然后又是穿过北岸芦苇荡的跋涉。她的体力早就耗尽了,刚才一直在走,是靠意志撑着。现在意志还在撑着,但身体撑不住了。
赵简之把她的掷弹筒箱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指了指前面。徐秋影站直了身体,继续往前走。没有了负重,她的脚步反而比刚才更不稳了——身体的惯性被打破了,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松了一点,整个人就像一台烧干了油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走了不到二十步,膝盖又软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扶任何人,自己蹲下去,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几口气,她站起来,继续走。
郑耀先走到了她旁边。他没有扶她,没有问她能不能撑住。他只是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把一块东西塞进了她手里。是一块压缩干粮,军统配发的那种,硬得像块石头,用油纸包着。徐秋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又抬起头看了看郑耀先的背影。她把油纸撕开一个角,咬了一小口干粮,含在嘴里慢慢地化着,继续往前走。
队伍穿过滩地,进入了丘陵地带。松树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挡住,林子里暗了下来。带路的人重新点亮了煤油灯,拧到最小,黄豆大的光在松林里忽明忽暗地移动着。松针在脚下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气味,跟长江的腥味和芦苇荡的泥腥味混在一起。有人在黑暗中被松树根绊了一下,摔倒了,旁边的人伸手把他拽起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松林尽头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间看林人住的小屋,是用松木搭的,屋顶盖着树皮,烟囱里没有烟。屋门口站着两个人,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穿着粗布褂子,腰间别着短枪。看到提灯的人带着队伍从林子里走出来,其中一个转身推开了小屋的门,朝里面说了句什么。
郑耀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伍。二十五个人陆陆续续从松林里走出来,在空地上或蹲或坐。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上都糊着干裂的淤泥,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但眼睛都是亮的。赵简之把扛着的掷弹筒箱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一棵松树下面,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宋孝安最后一个走出松林,他走到郑耀先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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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哥,清点过了。二十五个人,一个不少。伤了的都还在。小马吐完之后一直跟着,没掉队。徐秋影手上的伤口需要处理。”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走到小屋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比外面那盏大一些,光线昏黄。一张松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和一些坛坛罐罐。灶台是泥砌的,灶膛里还有余烬,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桌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灰布棉袄,戴着眼镜,正在看一张地图。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郑耀先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
陆汉卿。
老陆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煤油灯的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又像是早就知道一定会等到所以并不惊讶的平静。他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棉袄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上端出一口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锅里是粥,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黄亮亮的。灶台旁边的竹篮子里有一摞粗瓷碗和一把筷子。
“先吃。”陆汉卿的声音跟上海同仁堂里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像中药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煎着。“吃完再说。”
郑耀先在长凳上坐下。陆汉卿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又把一碗咸菜推到粥碗旁边。咸菜是腌萝卜条,切得粗粗的,颜色酱黑——跟屠云龙粮行里的咸菜一模一样。郑耀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在粥面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小米煮得开花,米粒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咸菜咬起来咯吱咯吱的,酸咸适中。他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喝着粥。陆汉卿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喝粥。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燃着。
一碗粥喝完,郑耀先把碗放在桌上。陆汉卿要再给他盛,他摆了摆手。
“老陆,你怎么在这里?”
陆汉卿摘下眼镜,用棉袄的衣角擦着镜片。擦眼镜的动作跟在同仁堂里一模一样——哈一口气,用衣角转着圈擦,然后对着灯光看一看,再哈一口气。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
“三天前我就到了。你让老周传的消息,上级收到了。北岸的接应,上级交给我来协调。”他的声音不高。“苏北这边的同志,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你刚才看见的那几个接应的人,是苏北根据地的交通员。武器今晚会先存在这间屋子里,天亮之前有骡马队来接,运到根据地去。”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着。屋外传来赵简之压低了的嗓音在分粥的声音,和粗瓷碗碰撞的轻微声响。
“老陆,佐佐木死了。我亲手杀的。”
陆汉卿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亮了一下。他没有说“好”或者“干得漂亮”。他只是把郑耀先面前的空碗拿起来,走到灶台边,又盛了一碗粥,端回来放在他面前。
“再吃一碗。你瘦了。”
郑耀先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粥。粥面上浮着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黄亮亮的光。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又开始慢慢地喝。第二碗粥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筷子。
“老陆,那批武器。二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弹药上百箱。我答应了赵简之,这批武器缴获之后归军统。”他的声音很平,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捏着筷子的竹节。“但我给徐百川的伏击方案里,写的是缴获武器全部销毁。”
陆汉卿没有马上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擦,戴回去。灶膛里的余烬发出微微的噼啪声。
“你打算怎么跟军统交代?”
郑耀先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根咸菜咬了一口,咯吱咯吱地嚼着。嚼完了,他把筷子放下。
“我会跟徐百川说,伏击成功了,佐佐木死了,运输队全部歼灭。但缴获的武器在撤退时被鬼子追兵咬住,为了不让武器重新落回鬼子手里,全部炸毁了。赵简之和宋孝安会替我作证。他们亲眼看见的——卡车烧了,弹药殉爆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陆汉卿看着他。“赵简之和宋孝安信了?”
“他们看见卡车烧了。看见弹药殉爆了。看见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郑耀先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们不知道芦苇荡里还传出来多少武器。搬运的时候是夜里,二十五个人排成一列传递,每个人只知道从前面手里接过箱子递给后面。前面接了多少,后面传了多少,除了排头和排尾,中间的人不知道。排头是赵简之,他带着人从卡车上卸货,他经手的数量最多。但他也不知道芦苇荡深处传出去了多少。他以为全部炸了。”
陆汉卿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余烬又噼啪响了一声,一点火星从灶口飘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老郑。”陆汉卿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被灶膛的余烬声盖住。“你有没有想过,这批武器到了根据地,二十挺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在战场上会打死多少鬼子?会救下多少我们的同志?你做的是对的。但赵简之、宋孝安、徐秋影,还有那二十几个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军统弟兄——他们如果有一天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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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没有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剩了几粒米,他用手指抹进嘴里。然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空地上,二十五个人或蹲或坐,端着粗瓷碗在喝粥。赵简之蹲在松树下,喝一口粥咬一口咸菜,腮帮子鼓得满满的,鼻梁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色。宋孝安坐在一个弹药箱上,碗放在膝盖上,一边喝一边还在看地图——不是看,是习惯,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移动着,眼睛看着碗里的粥。小马蹲在人群边上,端着碗,喝得很慢,脸上的淤泥被洗掉了一块,露出下面年轻的脸,眼窝深深地陷着,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点活气。徐秋影坐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框,碗放在膝盖上,右手重新缠过了绷带——干净的绷带,缠得整整齐齐。她的左手拿着筷子,慢慢地夹着咸菜。怀表的链子从她口袋里垂出来,在月光下细细地亮着。
郑耀先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这些人跟着他从上海到江阴,从江阴到桑家渡,从桑家渡到长江北岸。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他们叫他六哥。他们信他。
他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松木墙上,忽大忽小。陆汉卿还坐在对面,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表情。
“老陆。”郑耀先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杀过鬼子,杀过汉奸,杀过叛徒。我亲手处决过自己的同志——因为不处决他,就会有更多的同志暴露。我做过很多在别人看来丧尽天良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每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的脸,我都记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像是在写一个字,又像是在抹掉一个字。
“赵简之他们将来怎么看我,那是将来的事。我管不了将来的事。我只能管现在——这批武器,必须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因为该送的人,正在用血肉之躯挡着鬼子的坦克和重机枪。他们有了一挺九二式,就能少死十个扛着土枪往上冲的战士。他们有了一具掷弹筒,就能敲掉一个鬼子的机枪巢。老陆,我不是在帮别人,我是在帮自己。”
陆汉卿从眼镜后面看着他。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上方的木架子上拿下一个青花瓷的小药瓶,回来放在郑耀先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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