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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副站长,办公室归你了。桌子左边那个抽屉的锁坏了,我走之前没修。你回头让人换一把。”他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中山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朝门口走去。走过张士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对了,麻烦你转告毛主任。赵简之是我派去重庆的,不是擅自调动。他送的东西,戴老板已经看过了。”
张士超的脸色变了一下。郑耀先没有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下班之后人都走了。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空的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档案科的门开了一条缝。徐秋影站在门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列宁装,手里抱着一摞档案夹。她看到郑耀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郑耀先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徐秋影把嘴唇抿住了。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郑耀先下楼走出商行。南京路上,霓虹灯刚刚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光映在柏油路面上。灰西装站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门口,看到他出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郑耀先没有看他,沿着南京路朝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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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上楼开门进屋关门,没有开灯。窗外的霓虹灯把暗红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他在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床上。半包烟,打火机,安神丸,怀表,油纸包。他看着这几样东西。这就是他从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办公室里带出来的全部。
他拿起那块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上,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跳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嗒嗒声。表壳上那道在桑家渡磕出来的凹痕,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像一道小小的伤疤。她把表还给了他。不是不想要了,是觉得他更需要。
郑耀先把表盖合上,把怀表放进口袋里。又把其他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最后拿起那个油纸包捏在手心里。油纸包里是胶卷底片。赵韵灵冒着被李政和黄烈发现的危险拍下来的。李政的十六页材料,包括那份二十多人的名单。这份底片现在在他手里。毛人凤停了他的职,派了审查组明天到。张士超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翻他的抽屉,看他的文件,找他“涉嫌违反军统纪律”的证据。而真正能证明他不是共产党的证据——李政卖国的证据——就在他手心里捏着。
但他不能交出去。不是不想交,是不能交给错的人。交给戴笠,戴笠会把它当成跟中统博弈的筹码压下来,李政不会马上倒。交给毛人凤,毛人凤会把它销毁,然后反过来说他伪造证据。交给审查组,审查组是毛人凤派来的人,交出去等于自己把头伸进绞索里。他只能交给方博文。通过陆汉卿交给方博文,让方博文登在《大美晚报》上。报纸一登,中统想压也压不住,陈果夫为了保全中统的脸面会亲自下令处决李政。那时候毛人凤手里那些关于他是共产党的材料,就会变成李政为了诬陷他而捏造的假证据。因为一个把军统情报卖给76号的人,捏造什么材料都不奇怪。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方博文愿意登。方博文不认识他,不认识陆汉卿,只认识真相。老陆会把胶卷交给方博文,会告诉他这些材料的来历。方博文信不信,登不登,由他自己判断。郑耀先控制不了最后这一步。他只能等。
第二天上午,审查组到了。三个人,从重庆飞过来的。组长姓曹,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银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脸上永远挂着一层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他是毛人凤手下专门负责内部审查的人,经他手审查过的军统人员,少说有二三十个,一半以上被定了罪。另外两个组员一男一女,男的姓孙,女的姓周,都是年轻人,做事认真,眼神里带着刚从训练班毕业的人特有的那种想要证明自己的锐气。
审查在商行三楼的一间空办公室里进行。曹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材料——陆中的报告、张士超的补充材料、电讯科截获的郑耀先的通话记录、财务科提供的郑耀先经手的经费账目。孙组员坐在旁边记录,周组员负责问话。郑耀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没有桌子,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椅子。
“郑耀先同志,请你如实回答以下问题。”周组员的声音很正式。“今年十月十五日晚间至十六日凌晨,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跟谁在一起?”
郑耀先回答:“江阴,桑家渡。伏击鬼子武器运输队。跟赵简之、宋孝安、徐秋影及行动组二十一名队员在一起。击毙佐佐木,销毁武器弹药一批。行动由徐百川站长批准,戴老板亲自交代。”
周组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曹组长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看了看。“郑耀先同志,根据电讯科截获的通话记录,你在十月十四日傍晚,从上海北站乘坐火车前往无锡。上车之前,你在月台上朝一名不明身份的男子做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那个人是谁?”
郑耀先的心微微紧了一下。十月十四日傍晚,上海北站。他上火车之前朝月台尽头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特高课特务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那是鬼子六在告诉佐佐木的人:我知道你在盯着我,我不怕你,我来了。电讯科截获了他的通话记录?不,电讯科截获不了手势。一定是有人在月台上看到了,报告给了张士超。那个人是谁?张士超安插在车站的眼线?
“那个人是特高课的盯梢。我朝他做手势,是为了让他知道我注意到他了。目的是让佐佐木以为我只是一个警觉的军统杀手,而不是一个潜伏特工。一个潜伏特工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行踪。我暴露给他看,他反而不会怀疑我是共产党。”
曹组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解释出乎他的意料。他低头在材料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从眼镜上缘看着郑耀先。
“郑耀先同志,你在桑家渡伏击战中缴获的武器,根据你提交的报告,全部就地销毁了。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有目击者看到,伏击当晚有一批武器被装上了北岸的船只,运往苏北方向。你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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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目击者。桑家渡北岸的芦苇荡里,那批武器被装上了苏北来接应的船只。有人在远处看到了。那个人是谁?苏北根据地的交通员里有敌人的眼线?还是那天晚上长江上有鬼子的巡逻艇远远看到了装船的过程?
“报告曹组长,伏击当晚缴获的武器,二十挺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弹药上百箱,全部在公路殉爆中销毁。赵简之、宋孝安及行动组全体队员均可作证。如果有人在北岸看到了武器装船,那可能是鬼子运输队中的另一批物资——佐佐木的车队不只运送武器,还有军需物资。我们在伏击中主要针对的是武器车辆,军需物资的车辆可能趁乱逃脱,后来被鬼子自己回收了。也可能是目击者看错了——那天晚上江上有雾,能见度很低。”
曹组长没有说话,在材料上又记了一笔。他放下笔,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地擦着。
“郑耀先同志,今天的审查暂时到这里。你这几天的活动范围限定在法租界内,不得离开租界,不得与上海站人员私下接触。明天上午九点继续。”他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郑耀先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曹组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郑耀先同志,还有一件事。徐秋影同志今天早上被暂停了档案科科长职务,也在接受审查。她替你修改武器损耗清单的事,张副站长已经掌握了证据。”
郑耀先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徐秋影被停职审查。她替他修改武器损耗清单的事,张士超掌握了证据。那份清单是宋孝安重新做的,徐秋影只是按程序归档。张士超把归档变成了“修改”,把程序问题变成了“篡改档案”。他知道徐秋影不是郑耀先的人——她谁的都不是,她只是在桑家渡上过战场、把命押给过郑耀先的一个女人。张士超动不了郑耀先,就动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动,动到郑耀先身边没有人了,动到愿意替他说话的人都被隔离审查,动到他彻底孤立。这是毛人凤的手法——不急着动正主,先把枝叶砍光,让正主自己枯萎。
傍晚,郑耀先回到住处。上楼的时候他看到门缝底下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弯腰捡起来,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浆糊粘着。他进了屋关上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用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毛衣织好了。老地方。天冷,快来拿。”
没有落款。郑耀先认得那笔字。陆汉卿的笔迹,他开了好多年的方子,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像药柜上那些写着药名的黄纸条。老陆说“毛衣织好了”,意思是方博文那边有消息了。“天冷,快来拿”,意思是情况紧急,尽快接头。
郑耀先把纸条烧了,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出了门。弄堂里很暗,灰西装不在——审查期间,特高课的盯梢也撤了。毛人凤替他看住了郑耀先,特高课乐得省下一个人手。他穿过几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然后叫了一辆黄包车去迈尔西爱路。
同仁堂已经关门了,木格窗棂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郑耀先没有走正门,绕到后门,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一顿,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陆汉卿的脸在门缝里露出来。郑耀先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里间的煤油灯拧得很小,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陆汉卿让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他的脸色比平时凝重,眼窝深深地陷着,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把煤油灯拧亮了一点。
“方博文答应登了。他看了胶卷里的材料,问了我一句话——这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我不能告诉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登。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见提供材料的人。不是不相信材料,是他登了之后76号一定会报复。他说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但他想在死之前见一见那个把材料递到他手里的人。他说,他要当面告诉那个人——他不是替军统登的,也不是替共产党登的,他是替那些被出卖的二十多个名字登的。”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方博文要见他。不是不信任材料,是想在死之前见一见那个递材料的人。这个人知道自己登了这则报道之后会面临什么——子弹,匕首,毒药,或者汽车炸弹。76号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收到过76号的子弹,他把子弹的照片登在报上,配了一行字——“此物尚有不足,望多寄数枚。”他不怕死。但他想在死之前,看一眼那个把二十多条人命托付给他的人。
“老陆,安排我见他。”
陆汉卿点了点头。“明天下午三点。方博文在《大美晚报》报馆等你。报馆在法租界爱多亚路,门口挂着一面美国旗。你去的时候走前门,76号的人在报馆外面有眼线,你走前门他们反而不怀疑——去报馆的人多了。出来的时候走后门,后门通一条巷子,巷子口我安排人接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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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汉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青花瓷的小药瓶,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新配的安神丸,加了龙骨和牡蛎,重镇安神。你今晚吃一丸,明天去见方博文之前再吃一丸。你现在的脉象,弦而数,肝郁化火。再熬下去要出问题。”
郑耀先把药瓶握在手心里。瓷面温润,带着陆汉卿手掌的余温。他把药瓶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老陆,赵简之被毛人凤扣在重庆了。徐秋影被停职审查。宋孝安和赵简之的人都还在,但都被盯住了。我现在能动的人只有我自己。”
陆汉卿也站起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放在郑耀先手里。钥匙是铜的,被磨得很亮。
“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后院有一间小屋。是我以前存放药材的仓库,后来不用了。钥匙只有两把,我一把,你一把。如果有一天你无处可去,去那里。屋里有干粮和水,够一个人活半个月。床板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台电台、密码本和电池。”
郑耀先看着手心里的钥匙,然后握紧了放进口袋里。他转过身走到后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老郑。”陆汉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郑耀先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转身。“方博文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报人。明天你见了他,替我跟他说一声——陆大夫给他开的方子,别忘了吃。”
郑耀先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后门外面的巷子里很暗,月光被两边的墙壁挡住了,只有头顶一道窄窄的天,挂着几颗寒星。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把铜钥匙和那个青花瓷的小药瓶。钥匙是凉的,药瓶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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