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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同仁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法租界的霓虹灯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闪着,红的绿的蓝的,像一群在夜风里眨眼的妖精。郑耀先没有回住处,在街角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三个字:“闸北,宝山路。”车夫拉起车跑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过了苏州河,租界的灯火被甩在身后,闸北的夜又黑又沉。路灯稀稀拉拉,大部分是坏的。郑耀先让车夫在宝山路口停下来,付了车钱沿着那条熟悉的巷子往里走。仁和里的巷口,两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玩石头,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老钱的屋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敲了三下,一顿,又两下。门开了一条缝,老钱的脸在门缝里露出来,看到是郑耀先,迅速把门拉开让他进去。
屋里还是那股旱烟味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老钱插上门闩,转过身看着郑耀先,脸上的皱纹在煤油灯下像刀刻的一样。“郑先生,您怎么来了?”
“老钱,陆大夫让我来的。同仁堂有一批药材需要转移,是运往根据地的,必须确保万无一失。”郑耀先压低声音,“你上次说顺兴楼那边虽然暂时不能去了,但你在码头上还有别的路子。能运药材出去的路子。”
老钱没有马上回答。他蹲下来从墙角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弥漫开来,他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然后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有。不过这条道,不好走。”
“你说。”
老钱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苏州河往西,过了真如,有一个叫江桥的小镇。镇子上有一个码头,不是鬼子的军用码头,是民用的,归伪政府河道管理处管。码头上管事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姓龚,叫龚大山。早年间在青岛码头上跟我一起扛过活,后来犯了事被把头打断了腿,瘸了一条腿,就到江桥码头上混了个管事的差事。这个人欠过我一条命——有一年冬天在青岛,他掉进海里,是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没有我,他早就喂鱼了。”
“这个人可靠吗?”
老钱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好说。他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有家有业,跟伪政府的人混得熟,胆子比以前小多了。我要是去找他帮忙,他可能会念旧情,但也可能会怕惹祸上身。得试一下才知道。郑先生,这批药材有多少?”
“不少。盘尼西林和磺胺粉为主,还有一批手术器械。打包之后大概十几箱,每箱四五十斤重,从上海运出去之后要一路往西,经嘉定、太仓,最终送到苏北根据地的交通线上。”
老钱把烟袋锅叼在嘴里站了起来。他从墙角的一个麻袋里翻出一件破旧的码头工装,套在身上,又拿起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我去一趟江桥。现在就去。从闸北走过去,快的话一个多钟头。到了江桥我先摸摸龚大山的底,如果他愿意帮忙,明天一早我回来告诉您。如果他不愿意——”老钱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我就另想办法。码头上的路不止一条,这条不通,走那条。”
郑耀先伸手按住了老钱的肩膀。“老钱,此去小心。如果龚大山靠不住,不要勉强。药材可以再想办法,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钱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缺了门牙的豁口黑洞洞的。“郑先生,您放心。这条命是捡来的,丢不心疼。”
郑耀先站在老钱的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闸北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旱烟味还在屋里弥漫着,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他转身离开,带上门,走进了另一条巷子。
回到住处已经是后半夜了。郑耀先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烟。老钱瘸着腿在夜路上往江桥赶,灰白的头发在夜风里抖着。他说这条命是捡来的,丢不心疼。郑耀先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照常去商行。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赵简之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六哥,重庆来的。戴老板亲发的嘉奖令。”
郑耀先接过电报。电文很短,措辞正式而隆重:“上海站郑耀先同志,于桑家渡一役击毙敌酋佐佐木,截获重要情报,忠勇可嘉。着即恢复行动组组长职务,授二等云麾勋章,记大功一次。此令。戴笠。”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窗外传来南京路上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和卖报小贩扯着嗓子的吆喝。一切都热闹而寻常。他想起老钱在闸北那间小屋里,蹲在地上卷旱烟时粗糙得裂了口子的手指。想起他在苏北的松林里对陆汉卿说“我不是在帮别人,我是在帮自己”。现在重庆来了嘉奖令,授勋记功,把他捧上了一个烫金的高台。但真正该授勋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正在夜路上赶着,没有人给他们发电报。
“六哥。”赵简之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开口,“授勋是大喜事啊,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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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简之,授勋是戴老板给的面子。面子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咱们的里子,不在这张电报纸上。”
赵简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放在郑耀先桌上。“差点忘了,重庆转来的信,放在电讯科有一阵子了。”他转身出去了。
郑耀先拆开信。信很短,字迹娟秀——
“六哥如晤:见信安。我已到成都,一切均好。山城雾重,蓉城花繁。勿念。妹,秋影。”
郑耀先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怀表,表壳温温的,像刚从谁手心里取下来。
傍晚时分,郑耀先坐在商行三楼的办公室里,手里翻着徐秋影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档案。她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页都编号、归档、备注得一丝不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赵简之领着一个满身泥泞的人走了进来。老钱。
老钱的鸭舌帽歪在头上,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渍,干裂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他的左腿瘸得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是笑着的,缺了门牙的那个黑洞让他笑起来有些滑稽,但眼睛里亮堂堂的。
“郑先生!”老钱不等坐下就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了音,“龚大山答应了!他起初不肯,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头,说他现在有老婆孩子,不敢冒这个险。我把他欠我命的事又提了一遍,他还是不肯。后来我从怀里掏出您给的那五百块钱,放在他桌上。我跟他说——大山,这些钱够你老婆孩子活两年。我老钱的命是你欠的,但我不能逼你拿全家人的命来还。这条道,你帮我,是情分;不帮,是本分。钱你收着,就当我还你当年在青岛码头替我挡那一扁担的旧账。我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老钱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他叫住了我。他说,钱哥,我帮你。”
郑耀先站起来,把自己的茶杯端给老钱。老钱双手捧着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用袖子抹了抹嘴,继续说:“龚大山说了,明天晚上有一班从江桥往苏州运粮食的船。船老大是他多年的老伙计,信得过。那船运的是伪政府征的粮,船上有伪军的押运兵,关键是在江桥码头他们不盘查——龚大山管着码头的调度,他说这船货不用查,押运兵就不查。货到了苏州之后,会有人来接应,走内河往西,一站一站地转运。最多三四天,药材就能送到地方。”
郑耀先把老钱按在椅子上坐下。“老钱,你辛苦了。你先歇口气,我让人送你回去。”
老钱摇了摇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郑耀先。“郑先生,我不累。走了一辈子夜路,不差这一趟。药材什么时候运到江桥?龚大山那边只给了明天晚上这一个时间窗口——就一班船,过了这班,下一班是五天后。”
郑耀先快速在心里算着时间。“今晚准备,明晚出发。”他转向赵简之,“简之,你让宋孝安的人去给同仁堂陆大夫送个信,就说——药方已备齐,明晚煎药。他知道怎么做。另外,通知我们潜伏在伪政府河道管理处的人,让他们在明天晚上江桥段的巡逻安排上做点手脚,务必让那班粮食船顺利出港,不被临时抽检。”
赵简之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郑耀先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商行货运部的号码:“老刘,你准备一辆卡车,加满油。明晚六点,开到法租界迈尔西爱路同仁堂后门。不要问运什么,到了之后一切听陆大夫安排。”
挂了电话,他转向老钱。“老钱,你今晚好好歇着。明天晚上,你带路。”
第二天晚上,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雨丝细得像从筛子里漏下来的面粉,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把法租界的霓虹灯晕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彩雾。郑耀先亲自带了一组行动队员,分乘两辆车:一辆是老刘开的商行卡车,另一辆是赵简之亲自驾驶的黑色福特轿车,负责前出探路和断后掩护。车子从商行后门的巷子出发,绕开了特高课日常盯梢的几个固定位置。郑耀先坐在卡车的副驾驶上,额角前几天在爱多亚路后巷被黄烈手下刀疤脸开枪时碎石划出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没贴纱布,只把帽檐压得低了一些。
卡车在迈尔西爱路同仁堂后门悄然停下。陆汉卿已经等在后门口了,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对襟棉袄,戴着那副圆框眼镜,雨水把他的镜片打得模糊一片。他身后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十二个木箱,箱子上用毛笔标着“中药材”字样,里面是盘尼西林、磺胺粉、手术器械,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塞了防潮的石灰包。每一箱都钉得严严实实。
老钱也来了,站在后门的屋檐下,手里拄着一根从门后捡来的木棍当拐杖。他昨晚从江桥回来之后睡了一整天,精神恢复了不少,虽然腿还是瘸的,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看到郑耀先从卡车上跳下来,他拄着拐杖迎上去。“郑先生,江桥那边龚大山已经准备好了。船在码头上等着,天一黑就装粮。咱们的货一到,夹在粮包中间上船。天亮之前船就能出江桥水闸,出了水闸就是苏州河,到了苏州河就不是伪政府的人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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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声“动手”。行动队员们两人一组,把十二个木箱一箱一箱搬上卡车。雨水顺着箱盖往下淌,把“中药材”三个字洇得有些模糊,但没有人顾得上擦。郑耀先和陆汉卿站在后门口,看着最后一箱药材被搬上车。
陆汉卿的眼镜片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他没有擦,只是透过那片模糊看着郑耀先。“这批药送到了,能救很多人。”
郑耀先点了点头。“老陆,你也早点撤。山本那边一旦拿下赵家栋,下一步就是通过赵家栋的社会关系网筛查同仁堂。他的逻辑很简单——赵韵灵是药材商的女儿,药材商的父亲死在鬼子手里,药材商的女儿跟宫本在一起。而跟药材商一家有世交的同仁堂陆大夫,这些年又在干什么?”
陆汉卿把眼镜摘下来,用棉袄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郑耀先肩膀上被雨淋湿的一根线头拈下来,轻轻扔在地上。卡车发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窄巷子里被放大,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郑耀先跳上卡车的副驾驶。老钱坐在货厢里,跟行动队员们挤在一起,背靠着一个木箱,把那根木拐杖横放在膝盖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迈尔西爱路,穿过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往苏州河方向开去。雨水在车窗玻璃上流成一道道蜿蜒的细河,窗外霓虹灯的光被水迹折射成破碎的彩虹,然后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闸北低矮平房里透出的零星煤油灯光。苏州河到了。
赵简之从黑色福特里探出身子,朝郑耀先打了个手势——前路安全。两辆车沿着苏州河北岸往西,过了真如镇,路上的灯光越来越少,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和路两边黑黢黢的田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卡车后面,老钱靠在木箱上,透过帆布篷的缝隙看着外面黑沉沉的田野。他知道这条路——年轻时他在这一带帮人运过货,哪一段路有坑,哪一段路有桥,闭上眼睛都能数出来。离江桥还有不到十里地了。
突然,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不是路面不平,是车子本身出了故障——发动机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驾驶室抖动起来,油门踩下去,车子不但没有加速,反而在慢慢减速。老刘急得满头是汗,把油门踩到了底,车速却不可挽回地跌破了二十码。“郑组长,发动机出毛病了!这辆老爷车平时在市区跑跑还行,今晚下着雨,路又远,可能是机油烧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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