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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的春分,上海下了一场透雨。雨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时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南京路上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新发的叶子在雨幕里绿得晃眼。郑耀先站在商行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霓虹灯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彩雾。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山本今早派人送来的《华中战区春季情报工作纲要》,要求各情报单位在四月底之前完成对苏北、浙东、皖南三地抗日武装的全面侦察,为夏季扫荡提供情报支撑。中间是徐百川转来的重庆密电,戴笠亲笔签署,命令上海站配合华中日军即将展开的春季扫荡,在敌后开展策反和破坏工作,重点是伪政府上海特别市公署新任秘书长——周作人。右边是江萍通过死信信箱送来的便条,只有一句话——“苏北来电:春分前后,有故人自北来,盼见。”
故人。郑耀先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捻灭。从苏北来的故人,只有一个人——陆汉卿。老陆撤离上海快半年了,半年来音讯全无,只有通过苏北电台转来的寥寥数语。现在他要亲自回来了。郑耀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宋孝安的号码。
“孝安,今天下午去一趟闸北宝山路仁和里,看看老钱那间屋子还在不在。如果在,让房东留着,这几天有客人从苏北来,需要住。另外通知江萍,让她在茶楼准备一间僻静的雅间,这两天有用。”
挂了电话,他把山本那份纲要翻开看了一遍。纲要里有一节专门提到苏州河沿线的物资封锁,山本认为过去半年苏州河上的走私活动过于猖獗,军用物资——尤其是药品和无线电零件——不断从上海流向苏北根据地。山本决定在四月份对苏州河沿线进行一次彻底的清剿,代号“春潮行动”。郑耀先看着“春潮行动”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苏州河是苏北根据地获取上海物资的生命线,老钱用命送出去的药材、姚广孝用反间计掩护的电台零件,都是通过这条水道流出去的。如果山本真的封锁了苏州河,根据地在上海的物资补给线就会被掐断。他必须提前把这份情报传给苏北,并且在“春潮行动”正式启动之前找到一条新的物资通道。
下午,郑耀先去了特高课本部。他在机密档案室里调阅了“春潮行动”的详细部署方案。方案是山本的副官草拟的,封锁线从外白渡桥往西一直到真如镇,全长将近二十公里,每隔五百米设一个检查哨,每个哨所配一班宪兵和一艘巡逻艇。封锁期间所有过往船只一律靠岸检查,无通行证者扣船扣货。通行证由特高课和宪兵队联合签发,严加管控。郑耀先用微型相机把部署方案逐页拍下来放进内衣口袋里。
从档案室出来,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山本。山本刚从南京开会回来,脸色很沉。最近华中总司令部对上海特高课的情报工作不太满意——宫本的遗留网络被反间渗透严重,浙东的情报缺口还没补上,而苏北新四军在盐城一带的兵力调动至今没有准确数据。郑耀先上次呈递的盐城报告虽然帮他解了燃眉之急,但河边总参谋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要求上海特高课在四月底之前补齐所有情报缺口,否则“春潮行动”就算封锁了苏州河也打不到点子上。
“郑君,‘春潮行动’的部署方案你看了没有?”山本在走廊里把他拦下来。
“看了。封锁线从外白渡桥到真如镇,全长将近二十公里。方案很周密,但有一个问题——苏州河上游的支流没有纳入封锁范围。真如镇往西,苏州河分出一条岔流叫南翔塘,经南翔镇、黄渡镇通往昆山。这条岔流不在封锁线之内,如果对方利用这条岔流转运物资,封锁线就会漏掉一大块。”郑耀先说。
山本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回去之后把这条岔流的位置和设防建议拟一份补充方案给我。‘春潮行动’正式启动的日期定在四月十日,在此之前,封锁方案务必做到天衣无缝。”
郑耀先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事实上南翔塘根本不是通往苏北的物资通道——那条岔流到了昆山就变成了死水湾,根本没有出河口。他之所以提这条岔流,是为了让山本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不存在的地方。真正的物资通道是另一条——苏州河过了真如镇之后往北拐,在江桥镇附近有一条废弃的旧河道,当地人称“老盐河”。老盐河平时水浅行不了大船,但春汛期间水位上涨,能走乌篷船。老钱当年就是用这条旧河道替组织运送过药材,龚大山的船也是从这里出的苏州河。山本的封锁线只覆盖到真如镇,真如镇往北的旧河道正好落在封锁线之外。如果他把山本的注意力引到南翔塘,老盐河就能安然无恙地继续使用。他没有把这条旧河道标注出来,反而把它从自己的地图上悄悄抹掉了,只用了“南翔塘”这个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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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傍晚,大光明茶楼二楼雅间。郑耀先坐在临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放着一壶龙井。茶已经凉了,他没让江萍换。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楼梯口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很轻,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脚步更轻,几乎听不见。
门开了。陆汉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的药箱。半年不见,他瘦了很多,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布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郑耀先站起来,老陆朝他笑了笑,把药箱放在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个年轻女人没有坐,抱着包袱站在门边。
“老郑,这位是苏北派来接替江萍同志的新联络员,姓秦,叫秦素贞。以后江萍同志回苏北根据地工作,秦素贞同志留在上海,接替她的联络任务。”陆汉卿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像中药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煎。他转过头对秦素贞说,“这位是郑组长,以后他在上海的工作,由你负责联络。”
秦素贞朝郑耀先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很轻,但眼神很稳。二十多岁,圆脸,皮肤被苏北的风吹得有些粗糙,颧骨上有两团冻出来的红。她退到雅间外的过道里跟江萍说话,把空间留给了两个老战友。
郑耀先给陆汉卿倒了一杯热茶。陆汉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着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青花瓷的小药瓶放在桌上。“新配的安神丸,比上次那批加了远志和合欢皮,疏肝解郁的效果更好。你上次托人来说睡眠还是不好——不是药不好,是你心思太重。药能安神,不能安心。心不安,神仙也治不了你的失眠。”
郑耀先没有接话,只是把药瓶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瓷面温润,带着老陆从苏北一路带到上海的体温。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老陆,把山本“春潮行动”的部署方案和南翔塘那个障眼法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如何用假岔流转移封锁区重心、如何在提呈补充方案时故意漏掉老盐河的思路,都剖白给了他。最后,他详细地告诉了老陆自己对“孤舟”身份以及毛人凤与关东军秘密交易的反间计划——他会利用宫本被捕后的审讯口供,把毛人凤彻底钉死在“通敌”的耻辱柱上。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霓虹灯把他的眼镜片映成五颜六色,看不清镜片后面的表情。“老郑,我今天来上海,不是为了给你送安神丸,也不是为了给你安排新联络员。上级让我亲自来,是要向你口头传达一项最新指示——世界反法西斯战局正在发生重大变化。美国参战之后,太平洋战场的局势已经出现了转折。中央判断,抗日战争将在未来一两年内进入战略反攻阶段。为此,上级要求你利用现有的特殊身份,在华中日军情报体系内部搜集关于日军在华东地区的战略防御部署情报,为将来我军的大规模反攻做准备。同时,命令你继续离间特高课内部的关系,尤其是山本与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之间的信任。山本对重庆和延安双线渗透的意愿越强烈,他与司令部的军官团矛盾就越大。你的任务,就是利用这份矛盾,推动特高课在战略判断上不断失误。”
陆汉卿说完站起来,走到郑耀先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是温热的,隔着几层布都能感觉到。“老郑,你在山本那里埋得越深,越不能急于求成。‘春潮’这种行动,你只要保住情报线和物资线不被切断,就是赢了。离间的事,慢慢来。”他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那个新联络员秦素贞,是徐秋影同志在成都休养时亲自推荐的。她说这姑娘眼睛干净,心里也干净,你见到她,就像见到了她。”
郑耀先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微微用力握紧,然后放进了中山装内侧贴着胸口的口袋里。
老陆这次来上海只待一晚,第二天凌晨就要搭船回苏北。郑耀先跟着他一起回了迈尔西爱路的安全屋,把自己藏在地板下用数月时间绘制的华东日军防务草图——一幅幅关于沿海机场、内河码头驻屯部署、华中派遣军储备弹药存放点的详细手绘地图——全部交给了他。这些情报是郑耀先从特高课档案室的零散电文和山本亲自圈过的作战图中一点一滴拼凑出来的,他没法对任何人解释他为什么要画这些地图,但老陆接过它们时只是默默卷好放进药箱夹层,说了句,“苏州河不能断。你在上游引开宪兵队,江桥那边,我们会在春汛前疏散完所有伤员和电台。”
临分别时,陆汉卿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身。他站在天井里那棵枇杷树下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很长很瘦。他问郑耀先,鹞子留给他的遗物,他有没有好好收着。郑耀先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和赵韵灵留下的那把黑铁剪刀,放在桌上。怀表的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跳着。剪刀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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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汉卿低下头,看着那两样东西。他伸出手,在怀表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又在剪刀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亲笔开具的最后一张处方笺放在桌上,上面写着——“此人肝郁气滞,心神不宁,需长服安神丸,忌思虑过度。”笺尾落款处,他照旧没有写自己的名字。然后他转过身,扶着秦素贞的胳膊,慢慢走出了天井。
春分后第三天,“春潮行动”正式启动。山本亲自坐镇外白渡桥指挥,宪兵队的巡逻艇在苏州河上来回穿梭,探照灯把河面照得雪亮。所有过往船只一律靠岸检查,没有通行证的全部扣留。突击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宪兵们从各条船上搬出了成箱的私盐、洋布、煤油,还有几台走私的收音机,足足堆了半个码头。山本黑着脸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些缴获物资,宪兵队长站在旁边等着领赏,却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他指着搜查清单质问宪兵队长药品在哪里、电台零件在哪里,宪兵队长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山本把搜查清单摔在桌上,下令从明天起加强苏州河支流的巡逻,尤其是南翔塘——所有从南翔塘出来的船,一律重点检查。
而就在山本的宪兵队在南翔塘空无一人的水面上来回折腾时,真如镇往北七八里地,老盐河平静的水面上,一条吃水很深的乌篷船正无声地滑过春汛涨起的河面,驶入江桥镇方向。船头上蹲着一个瘸了腿的船工,披着蓑衣,在夜雨中显得又老又瘦。他身后跟着一个怀里抱着藤箱的小徒弟,两个人在岸上那群灰布褂子的战士接应下,把十几箱磺胺粉和绷带稳稳当当地搬上了岸。秦素贞牵着一个小姑娘等在渡口边,把最后一批电台零件搬上了等在岸边的骡车。
第二天早晨,郑耀先在商行收到了一份新的协查通报,山本命令他亲自带队去南翔塘继续搜寻。他召集行动组布置任务,将宪兵搜查的路线规划得极其详尽——每一处芦苇荡都标了号,每一条农船的底舱都要翻开,看上去比任何人都更卖力。而就在他带队在南翔塘折腾的同一时间,老盐河边,秦素贞和江萍并肩站在渡口目送骡车远去。秦素贞从怀里摸出老陆留给她的一筒银针,轻轻碰了碰江萍的手说,你回苏北后告诉陆大夫,郑组长最近的气色好一些了——当然,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郑耀先把那筒银针的事记在心里,回到商行后便投入了下一轮情报整理。他把山本的封锁令原件、南翔塘行动的报告以及补充的“老盐河建议设防”草案一并归档。徐百川看着窗外的夕阳把黄浦江染成金红色,忽然问他,“老六,你说这场仗,什么时候能看到尽头?”
郑耀先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将烟头在窗台上碾灭。“四哥,我不知道。但我最近总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渡口,江上全是雾,看不清对岸。但我听得见对岸的声音。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不是鬼子六,也不是什么代号。是那种很久没人叫过的名字。”
徐百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茶。“那就继续等着。等雾散了,能看清对岸的时候,咱们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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