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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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

半晌，方等到殿内慢悠悠一声宣&ldo;进。&rdo;

畅音阁格局规整宏大，殿内灯明炭暖，春风十里，踩在地炕烘烤的毡毯上，炖得人双腿直打软。

太皇太后满头银丝，皱纹深刻，扛着满头大钿和尊耀，正侧头审着手旁的戏本，听见动静也懒得抬头，像是要故意晾着他们似的。

俩人摘了斗篷，齐齐甩袖请了个安，复又向下首一人行礼，&ldo;儿允颔，允颀给太后娘娘请安了，太后娘娘吉祥。&rdo;

太后含笑倚着椅把，甚显年轻一人儿，四旬上下，仍是一幅眉眼和润，身轻发浓的样子，放下手炉，抬了抬手叫起儿。

太皇太后这才搭腔，眼睛仍不离桌上，&ldo;二位爷屁股可够沉的，半天才从乾清门挪到哀家这来。怎么又跟侍卫处闹上了？&rdo;

敬亲王讪讪笑着，&ldo;甭管大小信儿，搁在宫里就跟响炮仗似的，老佛爷耳朵灵，您这就听说了？&rdo;

太皇太后正身拨回眼，隔着玻璃老花镜向外审视，&ldo;你甭搁我脸前头耍贫嘴，回回进宫都不消停，跟侍卫处斗气儿也就罢了，还把你皇考（先帝）挂在嘴边讲理算怎么的？&rdo;

底下俩人挨肩站着，不像是亲兄弟，敬亲王腰间挂着囊肉，满肚子养鱼斗虫，唱戏捧角儿的货才，听她话里攒着怒气，干张了张嘴没吱声。

诚亲王个高身颀，垂手肃立，开口替他哥子解围，&ldo;回太皇太后的话，这事是我的不是，今儿起的急，腰牌落府上了，侍卫处查得紧，二爷是怕我心里不痛快，才替我出的头，不想惊动了太皇太后。&rdo;

活落略抬起下颌，银貂皮的帽帷下刻着一张深邃的面骨，眉宇间拢聚着殿内的光火烛明，粲然波动，像极了一个人，太皇太后瞧着他，镜片上渐起了层薄雾。

先帝景隆帝一生霸业，后半世柔情孤勇却一滴不洒地交托给了宫女出身的太后祁氏，在位时冷落了无数后宫粉黛的年华岁月。

深情在帝王禁城里是大禁忌，多年后鼎成龙去，红颜消歇，太皇太后心里头一直结着疙瘩难以释怀，因此对太后这个儿媳时有冷眼，对允颀这个孙子的感情也很复杂。

十个指头也论长短，当初皇帝已被先帝扶植为太子，后宫太后一时风头强劲，为了避嫌，杜绝太后偏心，诚亲王被内廷派遣为官，一朝母子分离，驻藏为西宁大臣。

不像其他几个孙辈，是在她膝前泡大的，跟她的感情很深厚，阿奶长阿奶短亲热地喊来喊去，年纪长了才改口叫老佛爷，老祖宗。

允颀讫小儿沉潜克制，再加上十五岁就早早离京就职，俩人隔辈儿又隔心，他跟整个宫禁的来往更像是君臣，客套中透着疏离。

可毕竟是亲骨肉，眼见他长得越来越肖似先帝，太皇太后念起旧人红了眼角，怕被人瞧见，措眼又看回桌上，&ldo;刚回京，一路风尘还吃不消，难为你还得记着要挂腰牌，是回自己家，又不是旁的地方，在宫里多住几日也无妨，在你额涅跟前尽尽孝心。&rdo;

允颀垂眼应是，太后拎着满手绢儿的眼泪起身谢恩，太皇太后压了压手示意她免礼：&ldo;年后宫里选秀，你瞧瞧有没有中意的姑娘，也该为允颀张罗福晋了。&rdo;

太后脸上终于有了笑意，&ldo;多亏老佛爷惦记，&rdo;说着看向一人，&ldo;这阵子也不见你额涅进宫来了，八成是忙着在家里抱孙子，连宫里头也不记挂了。&rdo;

活到这里算是说松散了，没人再像方才那样绷着劲儿，敬亲王入秋刚得了一大胖小子，不像老辈人一样把传宗接代这事看得比天还大，当了阿玛也还是从前那副野赖骨儿，懒散入了座说：&ldo;可不嘛，旁人家的媳妇儿开怀得丢半条命，情形儿在我们家不一样，我那福晋月子里丰盈，太妃娘娘倒清减了。&rdo;

言毕，一殿人都跟着笑。

唯有一人单坐着，不过分参与热闹，敬亲王斜过眼打量他这弟弟，从来都是笑意浅薄的德行，浪头似的翻一下，就隐去了。

其实也难怪，太皇太后冷落太后，顺带也连累了允颀，小半辈子孤苦伶仃压身，快意从来都难得现在脸上，倒不是刻意间的压制，更像是一种习惯。

絮话半晌，众人喝茶的当儿，太皇太后想起手头的要紧事，摘了玻璃眼镜起身，&ldo;老二懂戏，今儿你陪哀家上后殿验戏，瞧瞧升平署这阵子的功夫见长了没有。&rdo;

敬亲王明白过来，这是要给太后母子更多独处的时间，急忙上前去搀她，&ldo;哎呦喂！今儿您老可算是给孙儿大面子了！&rdo;一面说，一面躬身给太后告了别，一路上舌头上开了花似的，哄着太皇太后往后殿去了。

不消片刻后殿便传来鼓点乐声，太后看向窗外一片玉雪葱茏笑道：&ldo;你皇考头一回陪我听戏就是这出《夜奔》。&rdo;

允颀随着她看了出去，&ldo;额涅在宫里可都顺遂？&rdo;

太后颔首，低头掩起泪光，&ldo;你们弟兄几个都孝顺，大邧国泰民安，我自然也就顺遂了，只是得闲儿的时候总想起你皇考，他一人儿在下头，难免孤寂。&rdo;

听见这话，他立起身，接过宫女手里的茶壶为太后满了杯茶，&ldo;想归想，可别想的伤了脑筋，皇考他老人家见您这样，指定夜里要骂儿不孝顺，徒惹您伤心。&rdo;

话里有些调笑的味道，太后又笑了起来，压压手示意他坐下，&ldo;他敢，要怪就怪他自个儿撂下旁人走得干净利索。&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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