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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富贵脸色一变,又涎着脸说道,“高大人不愧是管马的,说话也把我比做推磨的牲口。你老的话太折刹小人了,小人哪有那个胆量?有道是靠着大树好乘凉,我怎会舍了柳中牧这块宝地呢?”
“哼,我还以为贾老爷你有更粗的大树了呢!”
两人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柳中是牧场中的事,把个王牧监晾在一边。看看这位高大人还没有要理自己的意思,不耐烦地道,“贾富贵!你别磨磨蹭蹭的,我的事情还有许多。”
高峻笑着说道,“王大人,你若有事就先走,我这里与贾老爷还有些事,不留你了。”
王允达说,“那就好,贾富贵,既然高大人发话了,就让你的人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此时牛车上坐着的七、八个人也一阵鼓噪,喊着回去。
贾富贵看看高峻的脸色,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摊了手抖着,对高峻说,“高大人,你看这……”他指望这位高大人知难而退,这事就不了不之了。高峻说,“那好,王大人的面子我不能不给,走吧……不过,我说话算话,从今日起,贾老爷你不必再到柳中牧来了。”
贾富贵听了高大人的话,本已转身,听到后半句时不得不在心里划了几个圈子,入冬以来,贾富贵大量地收购了紫花苜蓿,满满地堆了半个村子,要不是因为儿子的事,只怕已经运过来小半了。这位高阎王说不要就不要了,而交河牧那边已经储够了冬草,这不是存了心要让自己的银子烂在手里吗?
这么一想,他又转了回来。“高大人,要不这样,我家里实是只剩下了几个不顶用的长工了,比不了车上这几个,实在不行,我就把那些人叫来,你看行不行。”
谁知王允达王牧监被高峻冷落了这会儿,脾气也上来,听了贾富贵的话,立刻挥着手道,“贾富贵,你不是说没有人手了吗?怎么这回又有了,不行,这些人手我也得要,你快去家里叫人!”
听了王允达的话,一股无名之火突然从高峻的心头涌起,自己与这个王牧监虽说并不熟知,但两人毕竟是同事,若不是他受了这位贾老爷的好处,决不会跑到这里耀武扬威,他感觉到有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地握在自己的手上,看到柳玉如不知何时下了马到了身边。冯征和杨丫头也在旁边,不知道高大人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只轻声地对贾富贵、又似是对着王允达说道,“好了,走吧。好狗不挡路”说罢对着冯征道,“走,我就不信,在交、柳两县,还找不着一、两家草商了!”说着,拉了柳玉如扭头就走。贾富贵受不了,真要是丢掉柳中牧的生意,他贾家的买卖就得丢掉四成还多,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忍不住看向了王牧监。
王大人本来是过来做做打手——真让他打也是不敢的。要是事没帮到、却因为自己让贾富贵受了损失,那封银子自己拿着也心虚。但是前边弓拉得太满了,又没个台阶下,而这个高大人从到了此处就一直不拿正眼瞧自己,心里也有气,于是口气强硬地道,“高大人,你说什么‘好狗不挡路’?本官到这里来,也是为了牧场中的公事,岂能受你的污辱!”
高峻冷笑道,“高大人既然是为了公事,就该到柳中牧场里去坐下来谈,可是方才本官已经好意延请,但王大人说了,‘不必’。那下官就不明白了,你办你的公事,为何拦住贾老爷的人,不让他们去到牧场中做事,难道大人为了自己的公事,就要耽搁着别人的公事吗?”
“但是姓贾的把他的人从交河牧拉了出来,本官能不管吗?到底是哪个耽搁了别人的公事?”
“王大人你倒没有糊涂,还知道那是贾老爷的人。既是贾老爷的人,人家愿往哪里拉、就往哪里拉,又岂是他人该管的?大人你看,在下何时干涉过贾老爷的事?顶多我们再找人就是了。”
“姓贾的!人是你的,你看着办!”本来是来帮架的,现在却反过来逼迫贾富贵作决定,王大人看向贾老爷的目光也不是那么坚定了。贾富贵一看,今天这个打手真是请错了,再这样下去,双方的矛头都要戳到自己的身上,而自己两边谁也惹不起,看看王大人——色厉内荏;再看看高阎王——不怒自威,于是打好了主意,心说,任栽吧。于是悄悄拉了王大人道,“大人,依小的看,交河牧的事情也不是太急,况且那些牧草晚些时间上垛,也不会耽误了大事。但是这边,如不及时挑拣妥贴,雪捂在草里,万一天气转暖,就都烂了……”
台阶放下来,王牧监抬起腿要往上迈,却听着身边高大人说,“那怎么行,你要早说,何苦王大人挡了这许久?”他故意将一个挡字重重地说了出来,王允达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他又想起刚才那句“好狗不挡路”的话,转过身来面红耳赤地吼道,“放肆!本官的品秩再怎么讲也高过你,岂能任你如此污蔑!”
高峻把眼一瞪道,“王大人,你的品秩高是不假,请到你的交河牧去耍你的威风,天下品级高过高某的人千千万万,难道任是哪一个来到我的柳中牧来撒野,我都要接了吗?”
贾富贵忙往中间一站,横出两条胳膊道,“两位大人听我说,今天的事都怪我,没有两边说清楚,弄得两位大人不愉快,高大人你也要消消气,毕竟这是在你的一亩三分地,就让一让,”又转过头看看王牧监道,“王大人,你也消消气,要是把您老气坏了,万一别驾大人怪罪下来,小的有十个脑袋也是顶不住的啊。”表面上看,这位贾老爷是在两边劝和,但是让人怎么听,都是在两边拱火,高峻恨得把牙一咬,心说,你今天就是想把事情闹大了,真是给你点缝儿你就伸懒腰。索性今天就让你看一出大的。
而王允达也把贾富贵一推,推得他蹬蹬蹬地退出好几步,吼道,“你奶奶的,以为交河牧是好欺的么?今天本大人在这里,谁都别想打我这进去!”他牵了自己的那匹胖肚子马,说话间又把缰绳在手中挽了两匝,叉着腿往那一站、头一昂,心想“西州别驾的名头,会不会把你吓傻了?”
原来,西州别驾王达,是这个王允达的亲哥哥。王允达手里举着王达这块牌子,从交河牧场到交河县,一直是畅行无阻的。
别驾一职是从四品,倒也没什么实权。一些有军功的人,放在别处不好安排,给个都督又干不了,于是就给个别驾的职位,一些没有副都督的州府,一般都放个别驾在那里。实质上别驾多是闲职,大事有都督,小事有专门管事的官员。这样一来,大事小事都不须别驾来管。
王仁和几位柳中牧的牧子们,方才一听说北门口有热闹,放下手里的活就跑来了。早上他也听说了万士巨被笞三百杖的事情,一开始他还不信,心说谁又敢这么打万团官?难道是岳牧监?他能那么狠揍自己的小舅子?听有人把这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是存了三分的疑惑。而牛车四周围着的人,也不知道这位高大人后边该怎么做,都觉着今天这事难办了。
柳玉如也暗暗地替高峻担心,今天的形势是两强相争,而高峻看上去还似乎略处下风。连冯征与杨丫头也为高大人捏了一把汗。
随了王仁一块来看热闹的人里边有位牧子,铡草铡到了一半,听说有热闹看,手里拎了铡刀就跑来了。高峻把心一横,一伸手就把那个牧子手里的铡刀夺了过来,往肩上一扛,眼睛发红地看着王允达,问道,“好话不说二遍,王大人,你让还是不让?”
“不让!”
王允达不信,眼前这个小小的牧监不在乎王别驾的名头。再说了,给他一千个胆子,他也不敢砍自己这位朝廷命官。
高峻也无二话,一压铡刀柄,单手把那口铡刀抡起一阵狂风,直冲着王允达牵的那匹胖肚子马的脖子削了过去。马一惊,把头昂起,躲过了脖子上的致使一击,却没有躲过马嘴。只听“噗”地一声,半片马嘴飞了出去。
鲜血溅了高峻一脸,那匹马不是好叫,撒开四蹄就跑,也不辩方位,直往路边的田里冲去。只是王允达手中的马缰还特意多绕了两匝,急切之间抖也抖不开。田里还竖了两寸高的粟米茬子,虽有雨雪浸蚀已没有多么坚硬,但是王大人被惊马拽了,在地里颠仆了十多步,才终于抖脱了马缰绳。再看脸也破了、袍子也扯了,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跟随他来的几位手下追着惊马跑过去,也拦不住马,任由它去了,只是把王大人架起来。
王牧副监说话差了气,口齿不清地冲着这边喊道,“算你狠,这事没有完呢!”几个人又找了匹马,扶了王大人上去,前扶后托地走了。
事出突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冯征在内,几乎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三个人围了上来,柳玉如看到高峻满脸的血,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问,“高峻,你有没事?”
她看到那匹胖肚子马被高峻削了之后,翻着蹄子紧贴了高峻的身子跑过去了,也不知道伤没伤到他。一边问,手还伸到下边去,在高峻的腿上捏了一捏,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高峻骂道,“三千头牲口,就把他狂成这样,老子把话放在这儿,两年之内,柳中牧的马匹要是达不到一万,老子就回家抱孩子去!”
杨丫头本来也吓了个够呛,此时一听高大人还在骂人,就说道,“高大人,我服了你了,这绝不是大话,”高峻不知她什么意思,眨巴着眼睛看她。就听她接着说,“两年之内。大人回家肯定是要抱孩子的,怎么是大话呢?”
柳玉如脸上绯红,心说杨丫头的嘴真是厉害。冯征一拽杨丫头的胳膊,“别胡说!”
高峻听了杨丫头的话,也没深想,待到一见柳玉如脸红,才转过弯来,立刻压制住心思,再也不往下想,转身面向呆在一旁的贾富贵喝道,“贾老爷,不去叫人干活还等什么?等别驾大人亲自来吗?”
方才听贾富贵提了一句“别驾王大人”的话,柳玉如心中也是一惊,她对于别驾是个什么职位是很清楚的。在官场上有个规律,越是没什么事做的官员,越是惹不得。这类人因了没有事做,整天琢磨人,场面上也最是八面玲珑,但也是最需要提防的一类人。但是听了高峻的话,似是对别驾并无惧怕,也就暂且放下心来。
贾富贵计无可施,到了今天,他才真正见识到了这位高阎王的厉害,马上叫着手下那些人,几乎是一溜小跑地进到牧场里。也不等高峻说,自已就安排你做这个、他做那个。那七八个人看到老爷如此,知道今天绝不是放懒的时候,一个个甩开膀子大干,离远了看,检草处里面尘烟蔽日,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柳玉如从怀里掏出丝巾,仔细地帮高峻擦着脸上的马血,一边擦一边后怕。心说,这要是让那头牲口刨到了腿上可怎么好,高峻,你这头犟驴,什么时候才让人省心,一天竟让人心惊肉跳个三、五回!边擦边轻声道,“驴子……以后你还这样干……”
事情了结,人都散开,高峻看着检草处方向,寻思着倒是派了谁去检草处负责,所以也没在意柳玉如说什么。
他把王彩莲支走,是相信这个王彩莲绝对挺不起这么重要的差事。检草处的管事,一定要秉公办事,为人正直,还得禁得起利益的引诱。还有那个万团官,虽然碍了岳牧监的面子不至于一下子换了他,但是他养伤的这段时间,也得有人顶他的差事,到底让谁去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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