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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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父过世了，毫无预兆。老人晚饭时破天荒地喝下一碗瘦肉稀饭，护工们都以为他朽木逢春，身体微有好转了。凌晨三点，值班医生照例去巡查，氧气罩、输液器、恒温空调，一切如常，唯一不同的是，仪器显示屏上的线条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拉成了一条直线。武甲合上手机，一脸淡漠，躺下来默然许久，说：&ldo;关灯吧。&rdo;杜佑山摸了摸他的脸，想劝，却不知怎么劝。&ldo;关灯吧，&rdo;武甲用手背挡在眼睛上，语气里已带上了哀求：&ldo;很刺眼……&rdo;杜佑山俯身把他抱紧在怀里，嗓音发颤：&ldo;想哭就哭吧。&rdo;武甲咬紧下唇，眼泪默默地涌了出来。杜佑山一遍一遍地抹去他的眼泪，吻他冰冷的额头，&ldo;乖，别憋着。&rdo;武甲犹如溺水的人捡到救命稻草一般，狠命扣住杜佑山的肩膀，全身剧烈地发抖，咬破了的下唇渗出血来。&ldo;傻瓜，别咬自己啊！&rdo;杜佑山紧张地抚摸他的嘴唇，努力往他嘴里伸手指，&ldo;咬我好了，牙齿松开点，乖……&rdo;武甲卸了力气，短促地喘了几口气，终于痛哭失声。这一刻从灵魂最深处发出的悲恸，控制不住，如何如何的痛啊‐‐周烈，你在哪里啊？杜佑山从来没有听到过武甲的哭声，他们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时，杜卯杜寅还嗷嗷待哺，转眼两个小鬼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这么多年的同床异梦，这个刚毅冷漠的男人几乎没有显示出任何弱点，任打任骂，遭受天大的委屈和欺辱也不皱一皱眉，更别提掉眼泪，他心里荒芜得一片萧条，无欲无求，唯一的精神支柱‐‐周烈，一个何其幸福的男人！杜佑山嫉妒到肝痛！武甲在哭声中喃喃着重复一句话：&ldo;周烈，你爸爸死了……周烈！你爸爸死了啊！&rdo;杜佑山颤声安慰道：&ldo;好了好了，他身上那么多病，多痛苦啊，去了也不一定是坏事……你别哭坏身体……&rdo;武甲捂着眼睛，哭得天昏地暗，泪水打湿了两个人的衣服，这番声嘶力竭的痛哭牵动腹肌，扯开了伤口，薄薄的棉衫渗出斑斑血迹，他却浑然不觉。杜佑山不知所措地抹开他糊了一脸的泪水，哑声求道：&ldo;宝贝，你哭轻一点，伤口都裂开了。&rdo;武甲哭得缓不过气来，急促地连连换气，疼痛催逼得他盲目地按住腰间的伤口‐‐当然止不住痛，反而痛得眼前一黑，眼看全身力气都松散了。杜佑山眼看这情形越发危险，赶紧松开他，在凌乱的床上找手机拨急救。&ldo;杜佑山……&rdo;武甲惶恐地抓了一把。&ldo;我在呢。&rdo;杜佑山重新揽过他，哄孩子一般轻轻摇晃：&ldo;我在你身边呢，别怕。&rdo;武甲紧了紧手臂抱紧枕边的人，突然传来的噩耗让他苦心修筑的心墙坍塌了，前所未有的无助笼罩在头顶，有个人陪着自己才不会那么孤独可怖。杜佑山把武甲的脸捂进怀里，撩起被单擦擦他被冷汗浸透的短发，&ldo;丧礼我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操心。&rdo;由于武甲的伤崩裂后恶化了，又入院休养了三、四天才控制住伤情，再加上黄历上的日子一直不合适，周伯父过世后，直等了九天才出殡，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选举换届和这事凑一块儿去了。清晨，武甲坐在沙发上，给小杜卯整了整校服，&ldo;你们好好上课，不用去送爷爷了。&rdo;杜卯鼓一鼓腮帮，&ldo;我想请假去送爷爷。&rdo;杜佑山没好气：&ldo;大家都忙着呢，没人顾得上你们俩猴崽子。&rdo;&ldo;我不是猴崽子。&rdo;杜寅委屈地扁扁嘴：&ldo;武叔叔，爷爷的儿子要把他接到哪儿去？&rdo;&ldo;接去更好的疗养院吧。&rdo;武甲勉强笑笑。&ldo;那以后我们还能去看他吗？&rdo;&ldo;不能了，&rdo;武甲顿了顿，解释道：&ldo;那家疗养院很远，医疗措施更好，乖孩子，你不用担心。&rdo;杜寅懂事地点点头，在送给爷爷的画角落写上：&ldo;祝爷爷身体健康。&rdo;杜卯送的是个手工课上做的小飞机，他扯着哥哥求道：&ldo;杜寅，你也帮我在机翼上写字吧。&rdo;&ldo;你自己写嘛……&rdo;杜寅不乐意。&ldo;我的字很难看啊。哥哥～求你了～&rdo;杜卯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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