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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一条起伏的铁道上前进,枕木,碎石随着每一节车厢的经过,它们不由自主的发出难听的挤压声,此起彼伏,随着列车的穿行永不停息。
当然,这种折磨人耳朵的声音一般情况下人们是难以听到的,因为更剧烈的机械呻吟把它遮掩了,随着蒸汽机的运作转轴联动时的一连串钢铁车轮,它们每一步前进都会撞击上前后链接的铁轨断点。
“咔嚓卡擦”的碰击声一路惊动着无数在草原上,在树林间的动物,或许就在火车经过的一刹那,某只在林间小溪汲水的小鹿就会惊慌的跳开,或许就在她背后的几丛灌木后就会有一条准备在入冬前大肆享受一番野狼,它已经露出细长的獠牙,眼中猎物已然逃不出自己锋利的爪牙,直到头顶三米开外那条钢铁的支架桥梁上那一闪而过的呼啸长龙坏了它的好事!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被钢铁的撞击而惊扰,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如那头幼鹿一样幸运…
在这列火车上的一节车厢里,黑色皮肤的报站员坐在车门口的一个座位上,他的眼神犀利,不着痕迹的扫过了人群,三个人和六十八个人,或许再算上自己吧?六十九个!他们之间是一条无形的沟壑。
在这个移民国家跨越两个大洋的铁路线上,似乎肤色的多样已经提不起人们探究的**,然而那三个人另类的服饰,还有一路上其中一人全程铁青的脸色,三张永远用冷漠伪装自己的黄色面容,这已经足够形成一堵宽厚的铁墙,
棉布长衫把史锦镛裹的严严实实,秋风从打开的窗口灌进来,他也感觉不到任何凉意,但是,他的脸色依然是青白的,他正坐在这列开往旧金山的火车上,面对面是两个被陈兰彬从华盛顿的驻美使馆里调遣出来专门押送他回国的差役。
窗外是一望无垠的高原,这里是美国西部,而东部早已消失在眼睛里,除了自己记忆里不时回想的旧日时光,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或许已成永别。
火车前进的声音在车内听起来显得沉闷,一如自己的心情,但是他不喜欢这样的声音,一路上,当他静静发呆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极力分辨着在铁轨之下那种更压抑的压迫声,虽然听不见,但那一定是存在的,在痛苦中的无力反抗和挣扎,那正是自己清晰的写照。
耳边传来眼前二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剪了辫子?真是不知所谓。”一个稍稍胖些的男子轻轻的说道。
他的同伴,是个瘦高个,说话刻薄,“早都听陈大人说过,那些在哈城留学的学生都已经被人带坏了,他们迟早得去做了洋人的走狗,才这么小就敢剪了辫子?你他的样子,跟当年的长毛一模一样。嘿,听说咱使馆那位大人,当年可是投奔过长毛的,这不离了大清就娶了洋婆子,嘿嘿,现在官倒是越做越大了,这他娘算个什么事儿?”
“慎言,慎言。兄弟,朝廷里衮衮诸公都不在意咱们能怎么办?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传闻就是真的?不要闲吃萝卜淡操心了。”
“传的有鼻子有眼,哪会有假?更何况他还娶个了洋婆子?”瘦高个轻笑道,不屑一顾,“不用紧张,我们把这小崽子送回去之后,恐怕他一辈子也别想翻出个大浪来,能给咱兄弟惹出什么麻烦事来?哼哼,朝廷里供着银子就是这么好花的?要我说,谁家出了这么个孽子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嘿嘿,你说他老爹会不会后悔当年没把他一把掐死?”
胖子咧了咧嘴,“也是这可比当年投了长毛,从了贼更招人恨,这种事情传了出去可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他家老爷子这次可真是被自个儿的宝贝儿子坑苦了。”
“哈,不过咱却得感激感激他,要不是等到咱们回国还不知得多久,一年多了,我倒是想煞了我家那婆娘,嘿嘿,你懂得。”瘦子猥琐的笑了。
胖子眯了眯眼也轻笑起来。
史锦镛把帽子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头低的更深了,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缩在袖筒里攥紧了拳头,这样毫不避讳的谈话,几天来他已经听过了无数遍,但是,事实告诉自己,他依然没有完全适应。
前后仅仅半个月,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已然被人狠狠的踩在脚下!半月之前他依然憧憬着有朝一日归国返乡,光宗耀祖。但是,现在呢?他只希望自己的父母不要太过伤心…
火车依然在隆隆声中前进,似乎没有人在意这个帽子下披头散发的年轻人心里有着如何的斗争!
但是,真的如此吗?
在后一节车厢的交汇处,狭窄的通道里,也是两个黄种人,只不过西式的大衣和宽沿大帽还有他们一路以来的低调,并没有多少人关注他们,谁也没有注意这一刻他们的眼神正聚焦在那三个另类身上。
“呜…”汽笛声响起,接着就是进站的铃声,“盐湖城到了!换车,吃饭的赶紧下车十五分钟之后列车准时启动。”
“盐湖城到了…”报站员粗着嗓门,一遍又一遍吼着,车门迅速被拥挤的人群淹没了。
两个差役紧紧夹着史锦镛,三个长衫男下车了,他们的目的地正是数十米外的一家小店。
十分钟后,一个差役骂骂咧咧的走进了饭店污秽不堪的厕所,“真是懒驴懒马屎尿多,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火车马上就要开动了,快点走!”
再一刻,“刘彪,刘彪。快点醒来,那小子呢?他到底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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