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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狠狠揉捏。那被忽视、被彻底抹去的存在感,化作比王寡妇哭嚎更尖锐的委屈,像决堤的山洪,疯狂冲撞着理智的堤坝。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起来,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原来最大的冷落不是争吵,而是她眼中,你已渺小如尘,不值一顾。?
冯淑琳果然留了下来。
这次,她是带着“路线教育”工作组的任务,作为赵县林家堡公社派来的蹲点干部,扎进了大槐沟这口浑浊的泥潭。任务是明确的: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行话叫“三同”。
这本是焦裕禄书记在兰考治“三害”时提出的金钥匙——“蹲下去才能看到蚂蚁”。干部下乡,自带粮票菜金,深入“饭场”,听家长里短,摸实情底数。同住,拉近距离;同劳动,防官僚,接地气,发现问题。
胡强起初听到这消息,心里那潭死水还曾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同劳动?那双黑皮鞋,终究要踏进这晒谷场、麦田里的烂泥?他隐秘地期待着某种“平等”的重现,甚至阴暗地想看到那双鞋被泥浆包裹的狼狈。
现实很快给了他响亮的一记耳光。
冯淑琳的“同劳动”,是在树荫下的那张破桌子后面,监督。
她纤细的手指握着钢笔,在厚厚的记录本上流畅地书写,不时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晒谷场上挥汗如雨的社员,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动作的幅度、每一锨麦粒扬起的轨迹。
“刘队长,三号垛的麦粒杂质明显偏高,扬场时风力和角度要控制好。”
“李老栓,你负责的脱粒机转速不稳,注意齿轮润滑和安全操作。”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至于“同吃”?
晌午时分,社员们端着自己的粗瓷海碗,三三两两蹲在晒谷场边的老槐树下,就着咸菜疙瘩啃窝头,家长里短、小道消息在饭碗碰撞声中流淌。
冯淑琳的午饭,是大队会计小心翼翼端过来的——一个刷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缸子,里面是特意从社员家收来的、没掺麸皮的白面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她独自坐在那张办公桌后,小口地吃着,姿态优雅得像在高级餐馆。树荫下的“饭场”近在咫尺,那些议论牲口、抱怨雨水、担忧口粮的乡音土语清晰地飘过来,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玻璃墙。
劳动结束的哨音响起。
胡强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浑身酸痛,汗水浸透的破褂子紧贴在背上,沾满了麦芒和灰土。解放鞋里灌满了沙粒,每走一步都磨得生疼。他疲惫地抬起头。
冯淑琳正好合上记录本,从容地站起身,掸了掸藏蓝色裤腿上几乎不存在的浮尘。那双黑皮鞋,锃亮如新,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冰冷而遥远的光泽。
一滴浑浊的汗珠,顺着胡强灰扑扑、被晒脱皮的额头滑落,流进眼角,刺得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看到冯淑琳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大队部的土路上。
同吃?同住?同劳动?
胡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脚趾露在外面的破解放鞋,再看看脚下这片被踩踏得稀烂、混杂着麦壳、尘土和牲口粪便的泥地。
一股巨大的、荒诞的悲凉,夹杂着深入骨髓的自嘲,像汹涌的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原来需要“蹲下去才能看到蚂蚁”的泥腿子,从来只是他自己。而她,早已站在了他无法企及的岸上,皮鞋光亮,纤尘不染。
毒日头烤得玉米叶子打了卷儿,大槐沟的田地里,汗珠子砸在黄土地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转眼又被蒸腾的热气舔干。
冯淑琳刚卷起劳动布工装的袖口,一只脚还没踏进垄沟,就被十几双粗糙的大手连拦带挡地“请”了回去。
“冯干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哟!”老把式赵老栓急得直跺脚,布满沟壑的脸上全是真心实意的焦急,“您快回树荫底下歇着!这点活儿,我们老骨头还折腾得起!”旁边几个婆姨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就是!淑琳妹子你可忘了?刚来那会儿,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化脓发烧,在卫生院躺了七天!可遭老罪了!”
“这毒日头,再把你晒晕过去可咋整?快回去!树底下凉快!”
“如今你是咱公社的脸面,哪能像俺们泥腿子一样下死力气?”
冯淑琳象征性地又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乡亲们,我这来蹲点,就是要同劳动……”话音未落,就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那是上面瞎操心!咱大槐沟认你这个人!”
“对对对!你在树荫下看着,就是跟我们心在一块儿干!”
仿佛冯淑琳不是来劳动的干部,而是田头一尊需要精心供奉的菩萨。冯淑琳最终“拗不过”众人的热情,半推半就地退回到田垄旁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柿子树下。浓密的绿荫瞬间隔绝了灼人的阳光,只留下丝丝清凉。她倚着粗糙的树干,看着田地里那些古铜色的脊背在热浪中起伏,汗水沿着肌肉的沟壑肆意流淌,滴落在龟裂的泥土里。她微微眯起了眼,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白皙的手腕上,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在树影的间隙里反射出几点冷硬的光。
“同劳动”的硬性规定,在她这里,巧妙地转化成了田埂上的“监工”和打谷场上的“宣讲”。
傍晚的打谷场,扬起的麦尘在夕阳里形成一道金色的薄雾。冯淑琳站在场边一块略高的石碾上,手里展开一份《红旗》杂志,清脆的声音穿透喧嚣的劳动号子:
“……知识分子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我们要彻底改造世界观,在三大革命的熔炉里锻炼成钢!”她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一圈社员围着她,或蹲或站,听得入了神,连手里扬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胡强抱着一捆麦秸走过,目光扫过她被晚霞镀上金边的身影,掠过她手腕上那块刺目的上海表——去年此时,她纤细的手腕上缠着的还是记工分的麻绳标记。
“同吃同住”,冯淑琳倒是履行得一丝不苟。按照规矩,她每天轮换着去社员家吃派饭,一顿饭按标准给三两粮票一毛钱。
消息一出,整个大槐沟都沸腾了。家家户户都憋足了劲儿,盼着冯干事那双锃亮的黑皮鞋能踏进自家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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