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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队长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着闷烟,看着隔壁赵木匠家灶房腾起的烟尘。赵木匠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黑膛脸,此刻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死死盯着那口被砸烂的铁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家那几头刚入社时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小猪崽?“集体财产”了!那棵春天能开满粉色小花、秋天结满甜枣的枣树?“集体财产”了!连鸡窝里那几只咕咕叫唤、指望它们下蛋换点针头线脑的老母鸡,也成了“集体财产”!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林家堡人民公社架子搭得漂亮极了。“托儿所”、“敬老院”、“缝纫组”……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
“工农商学兵,农林牧副渔”——墙上贴的标语鲜红夺目。最扎眼的,还是大槐沟大队公共食堂那面用石灰水刷得雪白的山墙上,赵林咬着笔头憋了半天才写上去的两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吃饭不花钱,努力搞生产”!村里多少婆姨娃娃,头几个认识的字儿,就是那“吃”和“饭”。
公社成立那天,公共食堂开伙,那股子喧嚣热闹劲儿,真把过年都比了下去!几口尺八的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蹿起老高。
掀开蒸笼盖子的那一刻,白白胖胖的馒头堆得像座小山,热腾腾的蒸汽裹着麦香冲天而起。旁边一口更大的锅里,猪肉炖粉条翻滚着,厚厚的油花在阳光下闪着金子般诱人的光泽,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勾得肚子里馋虫咕咕乱叫。
赵林握着排笔,沾着红漆,正往食堂外墙上刷标语,那股肉香飘过来,他手腕一抖,“吃饭不花钱”的“饭”字硬生生缺了半撇,墨红的油漆顺着土墙往下淌,像道凝固的血痕。
婆姨们围着几张拼起来的八仙桌,笑声比锅里滚开的水泡还响还密。娃娃们手里抓着掺了野菜的窝头,像一群解了笼头的小叫驴,在晒谷场上尖叫着疯跑,差点把拄着拐杖来看热闹的张老汉撞个跟头。
连村西头瘫在炕上快十年的张老汉,都让儿子吭哧吭哧背着来了,那张干核桃似的脸上难得地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那时候,好饭好菜不稀罕,隔三差五就能见回荤腥儿。社员们个个吃得红光满面,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袖口的油渍一圈套着一圈。
可有句老话咋说的?饱暖思……不,是饱暖生腻,腻了生事!
食堂的大锅饭吃了没多久,那股子新鲜热乎劲儿就像灶膛里的火,一点点凉了下去。笸箩眼见着越换越小一号,可掌勺大师傅那两条胳膊,却像是练了功夫,抡得跟风车似的圆!
一勺子下去,手腕子带着巧劲儿一抖,满满一勺油汪汪的肉片炖粉条,在半空划个弧,“啪嗒”一声落进干部的饭盆里,多半勺;再一勺子下去,平平地刮过菜汤表面,手腕子猛地一沉,“哐当”,多半勺汤汤水水落进旁边等着的小媳妇碗里,顶多算半勺。
案板底下藏着的“后手菜”,切得厚厚实实的五花肉片、炸得焦黄的丸子,用搪瓷盆扣着,那分量,铺满一张八仙桌都富裕!那顺口溜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像瘟疫一样在打饭的长队里悄悄流传:“娃啊娃啊快点长,长大当个司务长。又喝辣,又吃香,吃饱了还能往口袋里装……”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刺骨的凉意。
浪费?那更是眼皮子底下的家常便饭。蒸得有点死面的窝头,咬两口觉得拉嗓子,“啪叽”——随手甩给旁边眼巴巴盯着地上的狗。
熬得过火了、菜叶子发黄的汤,嫌没油水,顺手就泼在墙根下,引来一群嗡嗡叫的绿头苍蝇。吃着碗里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嘴却闲不住,还在嘚啵嘚啵:“盐搁少了!淡得跟鸟似的!”“这油星子都瞧不见,当喂兔子呢?”“今儿这肉丁切得,比针鼻儿还细,塞牙缝都不够!”抱怨声此起彼伏,一顿饭做下来,掌勺的大师傅脸黑得能刮下二两锅底灰。饭菜分配稍稍有点风吹草动的不均,那不满的声浪能把屋顶掀翻,好像谁占了他们天大的便宜。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盯着手里冰凉的铁器。这镰刀,这牲口棚……当年,可不是这番光景。
记忆像破棉袄里钻出的棉絮,一缕缕往外冒。刘队长摸出旱烟袋,却发现手抖得根本捏不住烟丝。现在年轻人骂他们这代人“不够吃苦”,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磨刀石上的水渍倒映着月亮,碎成一片惨白,就像那年冬天饿死在沟渠里的逃荒者青白的脸。
“嚓——!”刀刃又一次重重刮过磨石,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墙根底下,不知何时响起了一阵蟋蟀的鸣叫,声音又细又碎,凄凄切切,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刘队长磨刀的手猛地一顿,青筋在黝黑的手背上紧绷起来。那股榆树皮混合着变质食物的酸腐气味似乎又缠了上来,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牲口棚深处,那头独眼老黄牛再次不安地喷着响鼻,蹄子刨地的声音更急了,带着一种牲畜本能感知到的巨大恐慌。棚顶有老鼠拖着细长的尾巴窸窸窣窣地跑过,落下几点灰尘。粮仓?粮仓早就空了。连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啃木头的声音有气无力。
刘队长垂下眼。磨石缝隙里沁出的冰凉露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已经浸透了他解放鞋薄薄的千层底。那寒气蛇一样沿着脚心往上爬,一直钻进骨头缝里。他盯着磨石上镰刀投下的、微微颤动的、冰冷的影子,半晌没有动。
明天还要带着社员们下地抢收。那些面黄肌瘦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里早没了当年的崇敬,只剩下麻木和隐约的恨意。可他们哪里知道,最恨他刘大头的,其实是他自己。这把老骨头早该埋进黄土了,偏偏要活着受这份凌迟——每季丰收都是往良心上多扎一刀。磨刀石上的水混着铁锈,流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像极了那年冬天,雪地里蔓延的血迹……
夜色浓稠如墨,淹没了牲口棚,也淹没了磨刀石上那一声无人听见的、苦涩的冷笑。只有墙根的蟋蟀,还在不知疲倦地,一声声,抠着这片死寂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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