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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儿就可上门迎娶你娘,你和念堂往后无论称我作什么,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他向来是个硬性子,夫子做久了,待谁都像待学生。此时一幅老父亲的腔调,倒叫锦棠莫名生出些辛酸来。要说能叫康老夫人那样注重门阀的人点头,可真真儿的,太不容易了。至于将来,锦棠觉得她可以帮康家挣钱,她要真能把生意做好了,让葛牙妹在康家硬气了,康老夫人也就不敢再欺负她了不是?本是欢欢喜喜,商量好了就把老娘给嫁出去的。岂知到了葛牙妹这儿,她却断然拒绝。虽说如今朝廷并不提倡寡妇守寡,而且为着能有更多的生产力,还鼓励地方上的寡妇们再嫁,以争取能生更多的孩子。但毕竟丈夫新死才过百日,这时候嫁人,邻居都要戳脊梁骨的。葛牙妹确实也想嫁,但她想在腰身未露之前,先掌着酒肆,等锦棠从河西堡回来之后再说。锦棠去河西堡,除要开酒坊之外,还有一件事情,就是上辈子的五月,宁远府的羌人要暴乱,那场暴乱最后一直杀到了秦州,可以说是满目疮痍。她不知道林钦此时究竟在何处,在宁远堡,或者是河西堡,还是凉州。所以,她不能像往京城写信一样,写信给他预警,但她怕这场乱事终将要给林钦带来危险,所以必须得去一趟河西堡,阻止此事。大批量的酒曲和老酒,因走的慢,由康家的驮队运着,刘娘子陪着,当日就出发,一路赶往河西堡。而锦棠因是空人,也会走的更快,又是抄近道,遂定好了四月初八,和葛大顺俩人一起出发。锦棠遥想起上辈子分家之后,陈淮安哄着自己戒酒时哪一段儿的辛苦,还颇有些眼热,于是想跟他辞个别,然后便去河西堡。书院放了春假,他不在书院。遥遥见陈嘉利在街上走着,锦棠上前,问了一句,陈嘉利说,热孝之中不能离乡,陈淮安立志要考乡试,所以跑到净土寺潜心修学业去了。整日哈在身后的前夫忽然不辞而别,锦棠倒还颇有几分空落。陈嘉利手中还提着两只乌鸡,显然是要带回去给刘翠娥煲汤的,与锦棠言笑了两句,转身就走。刘翠娥怀孕了,葛牙妹也怀孕了,锦棠抚了一把自己平平的肚皮,想起上辈子也曾腰腹鼓圆,孩子在她的肚子里拳打脚踢着,她也曾满心期望过一个孩子的出生,甭提有多欢喜了。别人都那般的开心,她却如此难过。记得上辈子郎中们一直说,她的体质偏阴寒,又因为多思多滤,虽说易孕,但极易流产。记得当时为了保胎,陈淮安曾于皇家求得一味极贵重的秘药,据说里面牛黄、狗宝与马宝三种奇药,一丸至少百两银子。便宫里,也只有皇后用它,这是写成宫律的,为了保证皇家嫡子的延续,皇后之位的绝对权威,皇帝最宠爱的妃嫔都没资格用的。她吃那味嗣育丸吃了整整六十丸,最后一胎孩子才能保到八个月。这辈子她不与陈淮安作夫妻,也永远够不到皇家哪样尊贵的地方,那种奇药,自然也就吃不到了,孩子,这辈子也成了妄想,锦棠也就不想了。凉州之旅葛家庄葛大顺家。葛青章正在一盏油灯下读书,妹妹小婉在旁借他的光,削芋头苗子。去年的芋头,到今春就全都生芽了,要把芽子剜掉,再洗干净了,半生半熟,给葛大顺背着路上吃。院子里,葛大顺在刷马鞍,检查马蹄铁,忙忙碌碌。而张氏就在他身旁,叽叽呱呱的问着:“你这一趟去河西,究竟是跟谁一起去,能赚多少银子?”葛大顺怕张氏要撒泼,一直都没敢说自已在罗家酒肆作工,只道:“仍是齐家商栈,走一趟能有十五两银子。”张氏掐指算了算,要真有十五两,这一趟够值的。本来,今天俩夫妻不吵架,还挺顺心的。这时候,屋子里的葛青章忽而说道:“爹,下个月书院开学,山正说得一次交足了束侑才行。”张氏果然怒了,指着葛大顺:“齐家还欠着你至少五十两,要回来了不曾。”葛大顺不敢说齐梅都下了监牢,账也成了烂账,应付道:“我会想办法追的,你莫要催我。”葛青章又道:“齐梅不是下大狱了,爹那工钱,怕是要不回来了吧。”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张氏一听就怒了:“早叫你早点儿讨早点儿讨,你个窝囊废,白张了一杆个头儿,这银子要不回来,我的青章咋上学,娃们吃啥?”屋子里,葛青章两只眼睛只在书中,过了片刻,翻了一页书。葛小婉依旧剜着土芋上的芽子,眉都不抬一下。穷人家的孩子,早都习惯于父母为了银子,为了粮食而争吵了。不一会儿,外面的葛大顺和张氏打了起来,于是另外几个更小的妹妹都从炕上坐了起来,竖起耳朵,像受了惊的兔子一般听着。最终,只听葛大顺嗷的一声叫。张氏把葛大顺推翻在院子里,咯嚓一声摔断了他的左臂骨头。屋子里的葛青章,带着几个妹妹,就哪么竖起耳朵的听着。葛青章掏了几角零碎银子来,对小婉说:“照这样子,爹明儿是去不了口外了,我得去帮爹走驮队去。这些钱,小婉留着,明儿给爹请郎中用。”小婉相貌与青章一般标致,比他还娇秀,毕竟姑表姐妹,生的颇有几分像锦棠,接过银子,默默的点了点头。穷人家的孩子,早习惯于这种艰难生活中无望的喘息,不闻不问,埋头闷眼过日子的。次日一早,锦棠仍是道姑发髻,扎腿长裤短衫儿,打扮的跟个小书童似的,牵着马,背着行囊,就在渭河桥头等着。康维桢与葛牙妹俩个一起送她。虽说如今还不显怀,葛牙妹毕竟心中有亏,衣服已经穿的格外宽松。站在桥头上,一会儿摸摸锦棠的耳朵,一会儿又拽拽她的衣襟。“你回去躺着,我送她不是更好?”康维桢柔声说道。女儿在,葛牙妹不甚好意思,悄声道:“昨儿足足躺了一日,腰疼。”“可是床太硬的缘故,今儿我再拿两条蚕丝褥子回来,给你垫着?”康维桢又道。因天麻亮,路上没人,这俩人才敢站到一处。葛牙妹不着痕的往外挪着:“不是床的事儿,你也别费心了……”说着,她干呕了两声,吓的康维桢如临大敌,七尺高的男人,伸着两只手,又不知该怎么办,断然道:“听话,快回去,许是河风吹凉了你,锦棠还是我送的好。”“中午想吃什么,我从酒楼调厨子来,替你做?”“什么也不想吃,你行行好儿,快走吧。”葛牙妹叫康维桢缠的没办法,哀求道,语气很是不好。锦棠往外翻着白眼儿,恨不能隐形了去,她还从未听葛牙妹如此低声下气,但又坚决的,在一个男人面前撒过娇。她和罗根旺,要么就是骂,要么就是拿孩子说事儿。她永远强势,但又带着些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怨恨,而罗根旺表面唯唯喏喏,却于低声下气中,用消极来对抗,气的葛牙妹火冒三丈,偏拿他没办法。黎明清朗的河风中,康维桢忽而低眉一笑:“好好,我走,我此刻就走,中午,新床和厨子就来了,你要怕要说事非,我就从地窖里出粮砂的地方进来即可。”葛牙妹依旧扭着头,等康维桢走了,又回过头来,痴痴儿望着他的背影。忽而回头,见锦棠唇侧两只米涡儿,笑嬉嬉的望着自己。葛牙妹翻了个白眼儿:“也还是孩子,赶都赶不走,是够气人的。”锦棠上辈子也怀过孕,可没人如此细心贴意的照顾过。怀了孕的妇人,其实也不需要太多的照料,毕竟不过孕吐,也非是什么大病。但更多的,是那种在乎感吧,有个人在乎自己,围在身边,问句可舒服,可难受,可要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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