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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清早起来,罗锦棠在梦乡里就听到隔壁一阵扬天的嚎叫,一个妇人又尖锐又嘹亮的大嗓门在黎明的天光下惊起一群正在酣睡中的人来。“哪里不行了,我问你哪里不行?”这妇人恰是葛青章的老娘张氏。她的嗓门儿又尖又亮,城里人只怕生来,也没有听过她这种大嗓门儿。而她之所以能练就如此大的嗓门儿,一则,是因为她小的时候家里穷,曾经跟着百戏班子一起练过几天唱戏,在各处的庙上唱过敬神的戏。再则,便是葛家庄那地方,山大沟深,一家离一家又远,想要吵架的话,除了妙语连珠,还非得有幅大嗓门才能镇得住人。所以,这种大嗓门儿,非一日之功,一般人与之吵架,光凭这声音,就能唬退一干对手。锦棠上辈子就住在这小院子里,张氏的大嗓门儿,可谓是她一辈子的噩梦。等她赶出去的时候,张氏的泼已经撒完了,进屋去了,而葛青章夺门而逃,不知去了何处。巷子里独独站着个窦明娥,一手提着一兜篓的驴大滚儿、油条、煎蛋等物,另一手提着只陶罐,里面大概是豆腐脑儿,正散着淡淡的葱花味儿。窦明娥每日早起,给锦棠几个做早饭的。她望着锦棠,似是想笑,咧唇却是个哭声:“葛家大娘,怎的这个样子?”锦棠接过她手中的提篮,问道:“怎么,她刚才打我表哥啦?”窦明娥脸上浮起一股红晕,摇头说那倒没有,随即就别过了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不住的喘着气。要张氏真是打葛青章一顿,倒也还好,毕竟长辈待孩子嘛,便打一下骂一下也是正常的。但事实上,窦明娥来的时候,就见一个身量比锦棠还高着至少半个头,又胖又壮的妇人,一手提棍,一手捧着只钵,在葛青章家的门上站着。她两道眉毛又长又粗,鼻尖上还生着个大痦子,虽说是要饭的打扮,但身上一件辍满补丁的衣服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见了窦明娥,她还笑着问道:“小丫头,这可是葛状元的家否?”窦明娥笑着点头,道:“恰是,大娘你找谁?”张氏这时候眉眼一皱就开始哭了:“那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大的儿子啊,我从秦州千里要饭到此,就是想来给他做饭,照料他的,可他怎的不开门呢?”窦明娥听说是葛青章的母亲,再兼张氏又笑的很温和,当时觉得这妇人不错,一口乡音又还淳朴,随即便笑着说道:“我教你个巧宗儿,这葛状元家的门啊,徜若是从门里下的鞘,你伸一根指头进去,这样一抬,就开了。”正说着,门就开了。葛状元早已官袍着身,皮带缠腰,打扮的毛挺,显然早已起来多时了,露在外面的肌肤白的仿似嫩豆腐一般,抬头看了一眼跟自己几乎一样高,比自己壮好多的张氏,用秦州口音唤了一声娘。而那张氏,恰就在这时,以迅露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就歘下了儿子的裤子,嘴里还问着:“哪里就不行了,我就问你一个大男人,亲都未娶试都没试过你怎知自己就行了?”窦明娥还在对面,往后退了两步,吓的险些摔倒在地。也不过一眼而已,她其实什么也没看见,就看着一簇黑乎乎的毛,心中一念浮过,说像葛状元这般清秀,貌嫩的男子,我只当他通身都白如玉呢,没想到他也有体毛。葛青章叫老娘突如其来的扒了裤子,又还是在一个大姑娘的面前,目瞪口呆,呆若木鸡,偏偏张氏就在门上缠来缠去,缠着问葛青章,究竟他是怎么着才会废了家伙,不能人事的。不能人事这种事情,岂是能在这种巷子里能解释的?得亏是个死巷,还没有别人。葛青章一把将裤子拉上去,张氏又帮他歘下来,他再提上去,张氏再歘,嘴里还开着玩笑:“自幼儿娘把你带大的,这有甚可羞的?”葛青章想要跑吧,张氏自来干惯农活儿的,手粗力量大,他一个弱书生,毫无招架还手之力,就叫个老娘压在那儿,问个不停。最后还是臂力又大,又江湖道义的陈淮安赶了出来,连唬带黑,把葛青章硬从张氏身边给拽走的。窦明娥直到给陈嘉雨喂粥时,脑子里依旧是那簇黑乎乎的毛,中间似乎隐着个什么东西,就是那东西给废了,葛青章才会成如今这样子,便中了状元,也依旧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的吗?锦棠也给吓了个三魂扫二魄。不用说,张氏应该是整个渭河县的噩梦,她来了,锦棠就替窦明娥悔的慌。早知道她就不撮和窦明娥和葛青章两个了,有张氏在,葛青章任是和谁成了亲,都不会幸福的啊。陈淮安才起来,歘啦歘啦刮着胡子,忽而说道:“糖糖,你怕是是怀上了。”锦棠吓了一跳,断然道:“怎会?哪会有这样快的?”但随即,她又发现,陈淮安回来都两个多月了,以他俩的功夫,就他回来那一夜,其实就能怀上的。她犹还不信,问道:“你怎知道的?我可是一点呕意也无,也没有腰酸腹疼的症状,全然不像是怀上了的,只是觉得自己最近有些懒。”陈淮安叹道:“上辈子我看的太多了,你但凡怀了孕,一身的汗毛皆会变的特别顺,便眉眼中央的汗毛,也会顺向的长成个圆,不过你自己从不曾注意过罢了。”说着,他不顾锦棠阻拦,抚起她的中衣来,指着她小腹上淡淡的汗毛道:“便这个,只要你怀上孩子,也会朝着一顺儿,生成个圆,不信你仔细瞧。”锦棠垂眸去看,看了半晌,扬起头来,捂着小腹笑出声来:“还真叫你给说中了,瞧这细细的汗毛儿,它果真朝一处长呢。”陈淮安两条长腿蹬开了椅子,缓缓屈膝,跪到锦棠脚边,双手托压上她的膝盖,道:“这一回,二大爷我是真的要当爹了,我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儿子了。”他乐的什么一样,明明锦棠小腹平坦紧致,全然是个一丝音讯都没有的样子,但只要仔细想想,这孩子至少已经两个月了。重又把锦棠压到床上,他道:“不行,从今天起你就得好好儿躺着,每天都得睡足了才能起来,饭都要端到床边来,我是绝计绝计,不能再叫你受一丁点儿累的。”往二楼的楼梯,是用木板搭成的,年久,木头渐渐空了,踩上去便要咚咚作响。齐如意早晨起来熬了一锅子的皮蛋瘦肉粥,又烙了几大张锦棠爱吃的发面油饼子,端着正准备上楼,便见陈淮安一身绯色的四品官服,怀里抱着帽子,跟那烫到了脚掌心的鸡一样,连蹦带跳,但又悄无声息的从楼上下来了。她随即而笑:“二爷,您这脚可是伤着啦,怎的这个样子走路?”陈淮安连忙嘘气,挥着手道:“从今往后,这家的人进了门都给我脱了鞋子走路。尤其骡驹,你再大嗓门儿,小心老子割了你的舌头。还有齐高高,你再敢吵一声,就给老子滚出去。”他太凶神恶煞,吓的所有人都噤了声儿。骡驹当下二话不说,立刻将鞋子一脱,就开始光脚走了。齐如意一看骡驹脱了,立马也把自己的鞋子一脱,光脚走路,自然是没有声音的。自打两人睁眼到如今,渭河县三年,到京城两年半,整整过去五年了。从相互恨不能立刻戳死对方,到真正意义上抹去那些旧恨前仇,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到如今终于有孩子了。陈淮安喜的恨不能跑出去,脱光了衣服于这京城的大街上跑个来回,再大嚎上几声,叫这世间的人都知道,他从此真真正正,要有属于自己的儿子了。当然,那不过发癫而已。他太高兴了,那种想要冲腔而出的喜悦,高兴的简直不知道该跟谁说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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