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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分明状元郎便吃醉了酒,随便一逗弄,一柄银枪就能一柱擎天的,可见传言终是传言,不可信的。”另一个瓜子脸儿的也凑了上来,笑嘻嘻道:“状元郎可真真是身怀巨宝,深藏不露啊,咱们姐妹全凭状元郎钦点,但不知今夜您能看上哪一个,还是要咱们姐妹一起伏侍您?”葛青章本是烂醉如泥的,一看这群妖艳女子们俱开始解衣,顿时吓退酒意,提起裤子摇摇晃晃就冲出了青楼。恰今夜暴雨倾盆,他回头一看,青楼名叫群芳楼。可恨他连着半月大醉,连是怎么进的这群芳楼都不知道。连滚带爬回到木塔巷,葛青章狂拍隔壁的门,吼道:“陈至美,你他娘给老子出来,快出来。”拍了半天门,来开门的是骡驹。他道:“葛状元您竟不知道?咱们二爷和二奶奶,早搬到新家去了。”却原来,自打八千两银子买了那处宽敞明亮的新宅子之后,锦棠略作收整,就搬到新宅子里去住了。葛青章明知是陈淮安把自己给扔到青楼的,气的狠命踹了两脚门,转身回了阔别半个月的家。老娘不在,那个泼妇余桂枝也不在,屋子里一片狼籍,葛青章烂醉之后头疼,想喝完水,一揭开茶壶,里面生着一圈儿的白毛,遂就这样和衣躺下了。他本就身体弱的人,酒后着了雨,次日一早起来就病倒了。锦棠和陈淮安搬家,是把才醒来,身体还虚的嘉雨给一起搬走了的。而隔壁住着的所有人都另有事干,清早起来锁了门便走,葛青章口干感焦的,于床上躺到中午,也没有等来一个人给自己做口饭吃。不过他自来会做饭的人,头疼欲裂,烧到晕晕乎乎,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进了厨房,就准备给自己烧完饭吃。揭开面箱,里面空空如也。再打开米罐子,里面倒是有半罐米,但因为储的时间太长没揭过盖子,已经馊了。另还有只酱菜坛子,是他自来腌酱菜的,里面漂着几块拿红糖和醋泡过的甜萝卜,还是当初窦明娥泡在里面的,倒是格外好吃。于是,他发着烧,蹲在只酱菜坛子旁边,便拿筷子于里面捞着,一块块的捞甜萝卜出来吃。吃罢之后,又重新躺回了床上。古话说的好。穷了莫走亲戚去,饿了莫入萝卜地。萝卜那东西最是开人胃口的,本就宿醉过,又饿的前心贴后背,还在发烧,葛青章渐渐儿烧的迷糊了,便抽噎着哭了起来。想象幼年时,望着背着小背篓的罗锦棠那两条白白嫩嫩的,糯藕似的小胖腿儿,听她银铃似的笑声,听她一声声喊着青哥哥,旁人都取笑她,说她喊的是情哥哥,她理直气壮的说,是呀,他就是我的青哥哥。那样的罗锦棠,自己上门提亲,分文聘礼不要,却叫他娘拿泔水给泼出去了。余桂枝,一个寡妇而已,生的又丑,心又黑,可因为跟前面两任丈夫时,搂了许多的嫁妆,张氏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执意就要替他娶回来。于高热之中,葛青章止不住的就哭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此生都不可能摆脱张氏,也不可能有新的生活了。“我烧了热热的汤,您要不要吃一口?”边上一个女子柔声问道。葛青章烧的厉害,挣了两番没有爬起来,于乱糟糟的床上睁开眼睛,见床边站着个梳着大辫子的大姑娘,豆青色的短衫,两条裤管窄窄的,手里端着只盘子。这是窦明娥。“我娘呢?”他理智还存,觉得张氏要还在,总会把窦明娥也拉入他的泥潭之中。窦明娥把葛青章扶着坐了起来,舀了口粥喂他。“大娘她给余娘子灌完老鼠药之后,怕官府追究就跑了,这您不知道?”白米粥,里面加了些熬烂的红薯,淡淡的甜。葛青章前些日子太忙,恍惚听谁提过,但因为忙,未曾管过。他点了点头,算是知晓了此事。见他吃了一口,窦明娥又掰了块自己蒸的糕点过来,红糖糯米丸子,一只只圆圆的,白嫩嫩的糯米丸子裹着糖浆,便送到了葛青章嘴里。一碗粥吃罢,葛青章累到精疲力竭,又躺回了床上。窦明娥于是又找出药罐子来,生火煎药,烧水,将院里院外全部清扫了一通。将院落扫的干干净净,再进得门来,葛青章已经穿好衣裳,起来了,就在窗边坐着。他那件往日干干净净的松绿色官袍上沾着酒渍,呕吐物,再兼胡子拉茬的,无精打彩。“窦姑娘,我娘真给余娘子喂了老鼠药?”开门见山,葛青章问道。窦明娥点头。葛青章道:“窦姑娘,你也见过我娘的,你该知道,她不是个遇到难题就会退缩的人。她便今日走了,肯定还会再回来,葛某多谢你的好意,但从明儿起,你不必再来了。”窦明娥瞧着桌子上一层子的灰,葛青章的手都无处可放,一抹布将它擦的明明亮亮,咬唇道:“好。”她将自家的碗收到盘子里,又说了声你多保重,这才转身离去。以父为荣这天夜里,葛青章赌气一般的,仍旧未吃药。也不知道是恨锦棠怀了身孕,还是恨她抛弃了自己,彻彻底底搬到别的地方去了。抑或张氏杀余娘子的事儿,总之,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一塌糊涂,倒不如就此死了的好。烧到半夜的时候,他便开始打摆子了。一下又一下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痉挛,不受控制的抽搐,但连爬起来吃药的力气都没有。闭着眼睛,葛青章苦苦的捱着,心说一个人想死怎么就这么难呢?就在这时,有两滴冰凉的眼泪落在他脸上,又是窦明娥的声音。她低声,嘤嘤惴惴的哭着,抚了块冰凉的湿帕子在他额头上,也不说话,就那么不停的哭着。“您都这样了,为何还要苦撑了?”她轻轻的揩着他的脸,边哭边念叨着:“您就这样讨厌我吗?”葛青章想说,自己并非厌她。他只是走不出少年时与罗锦棠曾经的那种青梅竹马,那时的锦棠多好啊,没皮没脸,敢跟张氏对着吵,也是他整个少年时,唯一愿意跟他玩的小姑娘。他也不敢接受任何女子,因为他知道,无论他接受了谁,张氏都会把她折磨到没有任何脾气。他极度的自卑,不敢对生活有任何的奢望。拼尽全力一把推过去,葛青章于喉咙里往外吐了一句:“你走,你走,快些走。”窦明娥默了片刻,从葛青章脑门上取下帕子来于水里轻轻的摆着:“我明儿就要出城了,去李家庄我舅舅家。我有个表弟,比我小着三岁,我年龄大了,又没什么嫁妆榜身,只能是亲上加亲嫁回舅家去,婚事早都说好了,我也不会赖着你的。就让我照顾你一夜,当是我荒唐了这两年,最后有个念想,行吗?”窦明娥今年也才十七,还小她四岁的表弟,那不是只有十四岁?葛青章猛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来:“你表弟是在读书,还是干别的差使?”窦明娥圆圆一张鹅蛋脸,揩着脸上的泪珠儿,红唇微抿了抿,道:“他还不过个孩子,在集市上摆摊子,作鞋底儿呢。”葛青章脑子兜然就清醒了许多:“那你呢?嫁过去之后作甚?”窦明娥道:“城里店铺租金太高,等我去了,我家也就不住城里了,到乡下赁间铺子,继续作红糖。”这姑娘饭食是做的真好,模样儿也生的标致。但性子似乎非常的绵软,父母也是那种绵软到没有任何脾气的人,所以在城里挂不住,铺子也半死不活的。这样的姑娘,嫁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少年,虽说不是火坑,但必定会过的极其艰难的。她换完了帕子,一只手捂上葛青章滚烫的面庞,于床前默默的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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